【江山·风景线】【云水】椿芽,时光里的爱(散文)
一
有些喜好,好似遗传,家父喜欢吃香椿芽,我也像他一样爱上香椿芽。
从我记事起,奶奶就说屋后的香椿树是家父所栽,盖起楼房搬新家后他也种下几棵。每年春天都按时抽枝长叶,陪伴着我一点点长大,也把春日里最鲜嫩的美味,一次次赠予我们家。家父常说的一句话是,香椿芽好吃,树也好栽,随便给点泥土就能活,像我们农家的孩子一样生命力顽强。
香椿芽气味浓烈又蛮狠,喜欢的人念念不忘,不喜欢的人恨之入骨。厌恶的人说,气味刺鼻,像药味,可家父却一往情深,每年春天一到,每天都在盼着枝头冒出紫红的嫩芽,清晨去看望,傍晚也去转一圈,生怕嫩芽一不留神就老掉,错过最佳采摘期。
站在树下摘香椿芽的家父,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顶端牢牢绑着铁钩子,因身材矮小而踮起脚尖,仰起头寻找枝头最嫩的芽,轻轻一勾,顺势一拉,便应声落下来。
我站在树下跑着去接,偶尔没接到,被从高处落下的嫩芽砸到头顶,浓烈的香气瞬间奔走,沾在我头发上,藏进我衣兜裤脚里。他看到我,扑哧一笑:“笨丫头,连个椿芽都接不住,砸疼了吧!”嘴里说出的是责备,可心里藏着的全是疼惜。
刚摘下的椿芽,趁着新鲜劲焯水,否则易老易变色,沸水中打个滚儿,一身紫红褪去,一捧鲜绿呈现。切碎炒腊肉、煎鸡蛋,或是简单凉拌、蘸着蘸水吃,都是春日里家人最惦记的那口鲜香。
椿芽在我们家被偏爱,能从刚冒尖的小芽儿一直吃到枝叶全散开。掐嫩叶来,嫩叶少不便焯水,家母就用灶膛的热灰炮一炮,去生涩洗净,拿来打醮水、做拌凉菜的佐料,一口鲜香从春天一直延续到夏天。那浓烈的香味,就像我们一家人彼此惦记着牵挂着,最温暖踏实。
童年缺少玩具,也很少有电视可看,我常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上山下地,割猪草、扛柴火,累了就坐在地上玩过家家。香椿芽常常被我们抓在手里,用石头砸来砸去,摊在宽大的树叶上,假装招待客人的好菜。如今回想起来,总会忍不住微微一笑,笑当年那个荒唐又鲁莽的自己,更怀念那段欢喜自在旧时光。
二
乡人眷恋乡土,更贪恋那口春日里独有的香椿芽,也珍爱着香椿木打成的每件器具。如此,村子四周,香椿树随处可见。
每年春风一吹,春雨一落,别的树木都忙着用繁花争奇斗艳,唯有笔直的香椿树,先捧出一身紫红鲜嫩的茎叶,既征服乡人的味蕾,也点亮他们的眉眼。
等长大成材,香椿木更是惹人喜爱。材质偏硬,纹理舒展,自带温润自然光泽,颜色又偏红褐,打造成家具独具特色,很符合东方人的审美观念。木材本身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还不易被虫蛀,不仅好看还结实耐用。如我们家摆在堂屋里的那张八星桌,就是上好的椿木加顶好的师傅所打造,边缘和桌腿雕龙刻凤,栩栩如生,只舍得涂一层薄薄的保护漆,原本的木材纹理别具一格。摆放家中,既有烟火气,又藏着几分天然雅致。
乡人们总说,香椿树是“一家种,百家香”。谁家要打嫁妆、做橱柜,首选必是香椿木。木匠师傅刨子一推,木花翻卷如云,满屋清香四溢。新家具做成那天,主人家往往要摆上一桌酒席,请邻里来“闻香暖房”。家具上的每一道木纹,仿佛都记着春天的模样。
等到来年清明前后,香椿树又悄悄萌出新芽。人们搬来梯子,孩子们仰头张望,竹竿轻轻一挥,紫红的嫩芽便簌簌落下,像下一场椿芽雨。焯水、切碎,拌豆腐、炒鸡蛋、炒腊肉,及时的一口鲜,仿佛把整个春天吃在嘴里。
还记得上小学时,我有几次放学太晚,错过家人午饭时间,回到家饭菜已凉,油脂凝结在盘里,白白一层似雪如霜,看着就难以下咽。唯独香椿芽下饭,不管是凉拌还是沾蘸水,总是清爽可口。我如今才慢慢懂得,饭店里的椿芽再鲜嫩,也没有家父清晨傍晚采摘时的暖意,没有家母用柴火亲手烹饪的烟火味,于我而言,再上乘的食材,也缺失最动人的魂与魄。
后来我离家外出上学,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能吃到家里椿芽的机会也越发难得。在饭店遇到点一道椿芽菜,入口却总觉得缺失点什么,怎么也尝不出记忆中的味道。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香椿树渐渐长高,乡人一代代老去。可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想起家乡,眼前便会浮现那紫红的嫩芽,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的木香。
香椿树,把鲜美赠给春天,把筋骨送给日子,把念想留给远行的人儿。
三
上大学时,有一次,听同学和老师谈论,他家用大棚栽培反季节香椿芽,喷洒矮壮素抑制树高,结果侧芽顺着茎秆乱冒,少了从前土生土长的挺拔之姿,可有什么应对之策呢?脑海闪现家乡的香椿树,长得又高又直,从不喷洒任何药剂,完全顺应自然、随性地生长。虽然采摘时要多费不少力气,芽也比大棚里的瘦小,可香气却格外醇厚浓烈,一口吃下去,满是纯正的春日气息。
我觉得新奇讲给家父听,他沉默好一会儿,语气坚定地说:“农药怎么能随便用?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伤了身体可不好。既然有心栽种,就该花时间人工打理。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活法,理应顺着习性,顺其自然才好呢。”他轻轻叹了口气,轻声说:“香椿树就该随性生长,如今的年轻人就是怕麻烦,我有的是力气,我可不怕……”
紧握着电话的我,忽然鼻尖一酸,仿佛看见老屋后面,那几株笔直的香椿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家父向来不善言辞,把对家人的爱融进日常行动里,默默地付出,如椿树一样不求回报。
毕业后在异乡工作,日子忙碌,能回家的次数少,吃上香椿芽的机会就更奢侈。突然有一年春季,我收到一个快递盒子,拆开的瞬间,一股熟悉又浓烈的椿香扑鼻而来。打开一看,一捧紫红鲜嫩的香椿芽,整整齐齐用干净的牛皮纸裹着,还带着清晨的露珠,一看就是天刚亮就摘下的新鲜嫩芽。
我连忙拨通视频电话,屏幕里的家父,头发又白了许多,脊背也比从前更弯了,可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连连摆手说:“今年椿芽发得比往年都要好,知道你喜欢吃,就寄点过去给你尝尝。”我连忙插话道:“爸,你身体不好,可别总爬高踩低,上次修屋顶差点丢了命,医生的嘱托让我们寝食难安……”听出我的着急,连忙解释道:“新家屋后的那几棵,我挨着地坎种,又记着你之前说的,学着人工修剪控高,现在采摘起来……”
确实如此,家父一生好学。他总说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考本驾照,快七十岁的人,还纠结着要不要去试一试。记得刚流行网购和微信支付时,他就早早备好银行卡和身份证,一遍遍让我教他使用,学会之后还连连感叹如今的社会就是好,家里种地用的种子、农药、化肥等,他都自己在网上挑选购买。
看着他布满老茧的双手、枯瘦的脸庞,脑海闪现他踮着脚尖、仰着头勾椿芽的样子,眼眶忍不住一阵阵发热。原来我无论走多远、离家多久,他都牢牢记得,我偏爱着这一口春日里的鲜香。
家母在一旁笑着补充,说他为等最肥嫩的芽,天天往屋后跑,晴天要去看,下雨也撑着伞去瞧,生怕被虫子吃了,被大风刮了,更怕一不小心就长老了。采摘时小心翼翼,只挑最顶端最嫩的寄给你。寄之前还反复挑选,轻轻抖落多余水汽,只为让你吃到和家里一样的味道。
后来我学着种植,栽在楼顶,给予充足水分养分,却总也养不出家父手中随性生长的香椿树。慢慢地我才懂得:我种的那叫闲情雅致,而家父种下的是对家人的爱意。他种下的不仅是树,也是一个家的根脉;采摘的不单纯是椿芽,更是融进漫长岁月里,默默无声的深爱。
椿香入魂,根在故乡。那一口鲜香,是春日的馈赠,是父亲的爱意,更是我永远回不去的旧时光,和永远放不下的家。
文章以香椿树串联亲情、故乡与成长,形散神聚。语言质朴细腻,多用细节描写,将摘椿、吃椿、寄椿等场景写得真切动人。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借香椿喻父爱与乡土,托物言志,情感真挚深沉。既有生活烟火气,又饱含温情与哲思,读来感人至深。恭喜轩洁老师佳作收获一枚鲜亮的红豆!假日愉快,期待更多精彩呈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