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
　　 天堂，也过清明吧。
　　 我总觉得，天堂不会有刺骨的冷。该是夜郎洞清晨的雾，软软的，裹着满山楠竹的香，指尖轻轻一碰，都是温的。多想在雾里再见见您，就坐在老竹荫下，眉眼温温的，慢悠悠教我哼几句夜郎古歌。多想您再轻轻牵我的手，在洞里昏昏的光里，摸一摸那些凉润的石头，把掌心的暖意，多留一会儿在我手心里。
　　 那天清晨，风很大，裹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心里发紧。我远在千里之外，赶不回去，手边就放着您去年寄来的竹筐。是您亲手编的，照着山里的老法子，筐沿刻着歪歪扭扭的竹王纹，竹丝间还留着几根没清干净的绒絮，闻着，就是您身上的味道，晒过太阳，带着淡淡的竹香。
　　 您在电话里笑，声音闷闷的，可还是温温柔柔的：“笙儿，这筐结实，装书装零碎都好使，爹特意留了宽提手，拎着不勒手。”
　　 竹筐还新得很，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我隔着冷冰冰的电话，听着您的呼吸一点点弱下去，越来越轻。像夜郎洞顶的水滴，落着落着，就没了声响；像那句古歌，唱到尾音，散在山风里，怎么抓，都抓不住。您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听筒，不肯松开，像攥着一件舍不得丢的宝贝，攥着我们之间，最后一点热乎气。
　　 哥哥带着小侄子赶到病房时，您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那么一下，嘴角轻轻往上扬，露出一点点浅淡的笑。
　　 那点笑，成了我心里一道抹不去的痕。再也回不去有您在的日子了，满是烟火气，满是竹香，满是您的声音。像一根扯断的蓝布带，蛙纹散了，线头断了，再也系不拢，再也回不去。
　　 我常常想起小时候，一桩桩，一件件，都跟昨天刚发生的一样，清清楚楚。
　　 最忘不了的，是您带我去夜郎洞的那天。您的身子像山里的楠竹，常年干活，背微微弯着，却站得稳当，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风吹日晒，皮肤成了深麦色，眉眼一舒展，就是老实人的温厚。邻里谁家有难处，您总搭把手；编好的竹筐，绣好的小物件，说送人就送人，从来不计较。
　　 那天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衣襟上绣着小小的竹王像，手里提个旧凉茶罐，罐身刻着蛙纹。还特意给我编了顶竹篾小帽，轻飘飘的，戴在头上正好遮阳。心思细得，真不像个常年干粗活的汉子。
　　 进了洞，湿气很重，混着竹香和石头的凉意。您怕我冷，把我的手往您衣襟里一塞，贴着胸口捂热。“别怕，这是竹王护着的地方，安心待着。”您指着头顶的钟乳石，马灯光昏昏暗暗：“你看，像不像爹编的竹篮？”又拉我走到石臼边，水滴嗒嗒响：“这是竹王在嘱咐，娃要好好长大，守住本分。”
　　 您还指着岩壁上的花纹，教我认蛙纹，说这是护着人的，能保我不摔跤，不迷路。出洞的时候，夕阳正软，暖暖洒在楠竹上，碎光落在您肩头。您倒出凉茶，甜丝丝的，混着竹香，我喝得太急，嘴角沾了水渍，您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擦掉，语气软软的：“慢点儿喝，没人跟你抢，往后阿爹常带你来。”
　　 那年六月六祭竹王，院子里的楠竹长得旺，遮出一片荫凉。您坐在竹凳上，给我缝花包。手掌布满厚茧，却格外灵巧，银针在蓝布上穿来穿去，针脚密匝匝的。您一辈子节俭，自己的衣服破了补了又补，给我做东西，却舍得拿出攒了许久的好布，花一下午染丝线。膝头的竹簸箕，也刻着竹王纹，和编竹筐的纹路一模一样。
　　 我蹲在您脚边玩，伸手就想去摸刚绣好的花纹，您轻轻拍开我的手，嘴上嗔着别乱动，眼里全是疼：“傻娃，针锋利得很，扎到手要疼的。”我闹着要最大的花包，要绣好看的竹王纹，您笑着应下，手上的活一刻不停：“好，给笙儿做最大的，绣最周正的纹。”
　　 缝到一半，针尖扎破手指，渗出血珠。您随手往粗布上一擦，毫不在意，低头接着缝。“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学手艺哪有不扎手的，做多了，自然就熟练了。”阳光落在您手上，那些厚厚的茧子，全是岁月，全是对家人的牵挂。
　　 花包做好了，蛙纹、竹王纹，都绣得活灵活现。我拎着包，蹦蹦跳跳跑出去显摆，您站在门口，轻声叮嘱：“慢点儿跑，别摔着，好好拿着，别丢了福气。”那笑声，混着竹香，记了好多年。
　　 还有件事，我记了一辈子，就是您坐在院子里编竹筐的模样。
　　 天不亮就上山砍竹、剖篾，刮风下雨从没间断。您总说，人要勤快，踏实过日子，心里才安稳。竹篾在您指尖翻飞，轻响细细的，和风吹竹叶的声音凑在一起，听着格外安心。编到一半，您会喊我过去，教我递竹丝，教我唱夜郎古歌。“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调子，不能忘。”
　　 您用沾着竹粉的手指，点着我手心打拍子，低沉的调子慢慢飘出来：“竹王生山里，蜡纹记祖恩，代代手中传，文脉不断根。”我跟着学，总跑调，您也不恼，揉揉我的头顶笑：“不急，慢慢学，啥事都急不得。”
　　 您一边编筐，一边跟我说，做人要像竹篾，顺着纹理，走正路，心要稳，不能歪。那天编好的小竹篮，篮底特意编了蛙纹，您递到我手里：“拿着，装些小零碎，以后走得再远，看见它，就记得回家，记得阿爹。”
　　 您常念叨，让我好好读书，做个实在人，守本心，担责任。这些话，像颗小竹种，在我心里，慢慢扎了根。
　　 小时候写作业到深夜，总觉得辛苦，动不动就想偷懒。您总会端来一杯热竹茶，陪着我，耐着性子开导我，再轻轻哼起那首古歌。“做事不能怕难，熬过去就好，现在多吃点苦，将来才能站稳脚跟。”
　　 这些年，我在外奔波，一直记着您的话，不敢松懈，更没敢辜负您的期望。那些藏在竹筐、花包、古歌里的暖，一直陪着我，成了我往前走的底气。
　　 如今夜深人静，窗外天快亮了，微光漫进来，像极了夜郎洞日出的光景。我攥着您留下的旧手套，指尖好像还能摸到一丝余温，手套里裹着一片干枯的竹叶。去年秋天，您拿着这片叶子，笑着对我说：“留着吧，想阿爹了，就拿出来看看。”
　　 您还说，等天凉了，给我编个暖手竹笼，刻上竹王纹，让我一整个冬天都暖和。
　　 可这个竹笼，到头来，还是没能编成。
　　 就像我们，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好多事没来得及做，好多温暖，都没好好揣在怀里。
　　 老爸，等等我好不好。
　　 把这些念想慢慢收好，缝进日子里，缝进山里的风里，缝进那首没停过的古歌里。风一吹过楠竹，就是您。
　　 我总觉得，天堂里暖和，楠竹一直青着。您还在老地方的竹荫下，编筐，哼歌，跟从前一模一样。
　　 那里风软，雾也暖。
　　 老爸，您要是想我了，就托风捎一片竹叶，轻轻哼一句古歌就行。我都懂。那是您的温度，是陪着我一辈子，从来没停下的歌。
　　 2026年4月5日清明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