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天幕红尘(散文)
“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这是女诗人余秀华的一首诗,想必大家都读过。性,不仅仅是肉体的生理性饥渴,更是诗。
“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
回眸入抱总合情,痛痛痛。
轻把郎推。渐闻声颤,微惊红涌。
试与更番纵,全没些儿缝,
这回风味成颠狂,动动动,
臂儿相兜,唇儿相凑,舌儿相弄。”
《醉春风•浅酒人前共》,这也是流传下来的一首艳词。关于这首词争议很大,有人说是宋徽宗写他与李师师之间的私密事,也有人认为来自别人。
露骨,不掩饰男女缠绵交欢的恣意快乐。
更多是暧昧的。
比如,南唐后主李煜写的那首《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好一个“教君恣意怜”,我为了出来和你相见是多么的不容易,你要尽情地怜惜我。情切切意绵绵,你细品。李煜借一个女子的口吻描写了一位女子与情人偷偷幽会的情景。
其实,李煜在写他瞒着大周后与自己的小姨子,也就是后来成了小周后偷情的故事。语言极俚、极真、极动人,用浅显语言呈现深远意境,情意绵绵,栩栩如生。王国维评其“专作情语而绝妙”,素以狎昵真切而著称。
性,既是情的源泉,也是爱的滥觞。
不只是繁衍。人类为性赋予了爱情的浪漫。这个浪漫就是相遇,相拥,相念。一个人性塑造的过程。最初的浪漫,是一个女子的脸红。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段对白。“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我说过,女人的羞,是人类文明黎明时那最初的一抹霞红。从此,“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却打破宇宙亿年的荒芜,在这荒芜之地开出爱情的花来。
性的浪漫是爱,是情,是男人的“待你长发及腰”,是女人的“落日一点如红豆,一把相思写满天。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肉体和灵魂纠缠着,也打架,性与爱总分不清楚,有时吧,也能分得清楚。性和爱还是有界的。青楼女子有一个潜意识,接客,床上,嫖客花了钱,你怎样玩都行,只是女人拒绝和你接吻。身体可以脏,但灵魂有寄托。动情一吻,她要把纯洁的爱留给心爱的男人。她有梦,有憧憬,有牵挂。
曾经,一个发廊卖淫女的日记打动了我。一个女子在兰州火车站附近的出租屋里,被人用钢丝绳活活勒死。凶手是个从女人身上爬起来却掏不出碎银几两的四川打工男。这悲,不在于农村女从贫瘠的大山走到繁华的大城市,为家庭的债务和公公的疾病而选择卖淫,也不在于她因几元钱和嫖客争执而命丧黄泉。而是警察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的六本日记。整页整页的日记,密密麻麻一行行写满了“亲爱的老公,我爱你”“老公,我爱你”“老公,我爱你”……在这些日记里面,没有什么复杂的内容,几乎只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每篇都有的,写着这女子自己对丈夫无限的思念。而另一个,是这女子对未来无尽的憧憬。还有,她为寄托自己的爱情,用彩纸叠下的一堆小星星。这不也是浪漫吗?这个女子叫苟丽,那年她二十四岁。
更有,女护士情迷副院长男医生而双双殉情。湖南溆浦。2003年12月27日,史卫夫和方兰英相拥,看着眼前百米深的悬崖,他面对着方兰英说道:“我们死后也要在一起。”他和她双手捆绑在了一起,在方兰英含泪的眼神下,二人一起跳下悬崖。
二十七岁的女护士方兰英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身形窈窕,体态丰满。他们是婚外恋。我不是赞许他们,但,终极的浪漫是现实里的殉情,或写在文学里的爱情悲剧,因性而起,因爱而终,或是爱之入骨。比如日本渡边淳一的小说《失乐园》里的久木和凛子,一个是在婚姻中逐渐失去激情的中年男子,一个是被传统婚姻束缚的女子。他们的相遇,如同干柴烈火,瞬间点燃了彼此内心深处对爱的渴望。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不顾一切,他们的爱情在世俗的眼光下愈发炽热。一个飘雪的冬天,一个燃着壁炉的小木屋,一瓶掺了氰化钾的“红色的玛歌堡”葡萄酒,一对情侣,赤裸相拥……
渡边淳一用“像春天的花朵一样绽放”来形容久木和凛子爱情的美好,用“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飘零”来形容他们爱情的无奈和悲伤。我从《失乐园》中摘抄了这样一句:“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有一道窄窄的桥,那便是信仰。”男女间的信仰什么?是爱温馨,是性的甜蜜。写《老人与海》的海明威,长期因伤而无法博起,他失望……一天入夜,他对爱人说了声“宝贝,晚安”,默默走到院子,口含猎枪,扣动扳机,击碎了自己的绝望,留下了一个六十二岁硬汉最后的柔软。他知道人的生命力在于性,活着的意义在于爱与被爱。
男人因性而爱,女人因爱而性。你懂我的欲说还止,我懂你的欲拒还迎……爱的默契,性的契合,总是那么的月光似水,那么的语软声低。人们总在说,爱情是睡出来的,这话不假。
“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余秀华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轻解罗襟玉露香,峰峦叠处臂微凉。软语低徊魂欲断,一窗风月醉鸳鸯。
银汉迢迢暗渡,巫山云雨初歇。“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直教柳永“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直教李清照“人比黄花瘦”。
徐志摩对陆小曼说:我愿意在你的笑容中迷失,我愿意在你的温柔中沉沦。张爱玲对胡兰成说:遇到你,我低到尘埃里,从尘埃里开出花来。成龙对林凤娇说:“我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试问人间红尘客,几人能度相思门?
男人至老是少年,比如我,今天写了这篇短文。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
天幕红尘啊!
注:天幕:就是那些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偏偏挣不脱逃不掉的自然法则和社会规律。红尘:我们芸芸众生。
写在文后的话:性是“生的本能”,弗洛伊德如此说。性,应该是快乐的,李银河如此说。我从没有怀疑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关于性是“人类一切心理活动和行为的内在动力与根本源泉”的定义。我也赞许性学家李银河的性爱三原则:“成人之间,双方自愿,私密空间”。人类的性,模糊淡化了繁衍的生物底色,点亮了情与爱的光辉,这是进步。而若扭曲为金钱、权势的婢女,沦为社会、宗教、习俗的奴仆,我以为这是在抹杀人性,却是一种文明的倒退。比如曾经的欧洲大陆中世纪一千年的黑暗。把性还给快乐,把情赐予缠绵,让爱滋润生命树之根。让蘭花幽香吧,让柳条婀娜吧,让恰恰莺燕捉对飞吧……不再有伤心处。
2026。04。05。夜。浐灞半岛云栖居
余秀华的“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是一种对生命力的呐喊。她冲破了身体的桎梏和世俗的偏见,将“性”视为一种纯粹、热烈、甚至带有救赎意味的生命表达。她的欲望,是对不公命运的反抗,是对爱与被爱权利的执着追求。这是一种理想主义的、超越性的“人性”,它告诉我们,即使在最贫瘠的土壤里,对爱与自由的渴望也能开出最绚烂的花。
而那些为了生存而出卖身体的女性,她们的“性”则被压缩成了最原始的交易。在这里,人性被生存的残酷所挤压,欲望让位于温饱,尊严在现实面前变得不堪一击。她们的故事,揭示了人性中脆弱、被动的一面,是社会结构不公下个体命运的悲剧性注脚。她们的“性”不再关乎爱或自我实现,而是关于活下去。
至于方兰英和副院长殉情,她们的故事或许代表了另一种常态下的挣扎。她可能既没有余秀华那般决绝的勇气,也没有堕入绝境,而是在看似平静的生活中,与自己的欲望、道德和社会的期待进行着无声的博弈。她的“人性”是复杂的、矛盾的,是大多数普通人在面对“性”这一议题时的真实写照——在渴望与克制、自我与社会之间摇摆。
这篇文章让我明白,“性”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行为,它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人性的万千面貌:它可以是反抗的武器,是生存的筹码,也可以是内心的战场。我们讨论性,本质上是在讨论人——讨论人的欲望、尊严、困境与选择。而真正的人性,或许就在于这种无法被简单定义的复杂与真实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