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连翘,璀璨金黄里一抹春暖(散文)
春寒料峭,虽已入春,微风拂面带着丝丝暖意,却仍裹着几分清寒。此时,各色花儿渐次盛开,好似赶趟儿,红的才落,粉的又开,白瓣刚飘雪,浅紫又登场。走在山野街巷,忽然一抹粲然金色跃入眼底,心头猛地一跳,又惊又喜:这是什么花?开得这样早?又是这般璀璨夺目?
怦然心动,脚步便如追蝶般奔去,想看清它的模样,更想知道它的名字。后来才知道,它叫“连翘”。初闻此名觉得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哪里听过。
以后,我屡屡在路旁、山间遇见这金黄的花朵,一丛丛热烈生长。也不知为什么,总把它与迎春混混淆,经常被人笑着纠正:这不是迎春,是连翘。
真正分清连翘与迎春,认识连翘,是一次家访时,李爷爷告诉我的:四瓣、褐枝中空、花儿好似小金钟,是连翘。五六瓣、绿枝下垂,花如小喇叭,是迎春。
那次家访,我至今记忆犹新。
那天,总算抽出时间,赶往深山寻访学生李小花。她是住校生,周末回家后,好几天未到校,走得匆忙,没说明具体缘由,我始终放心不下。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去做别的了?因为,山里好多女孩子,家里都不太支持上学,上着上着便回家操持家务、照看弟妹,不得不中断学业。
早听说小花家住在大山深处,那里偏僻又落后,山路陡峭险峻,不通车辆,只能步行,偶尔乘坐村里的毛驴车。
踏上那段山路,我才真正体会到何为“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从清晨走到午后,一路跌跌撞撞,道路坑坑洼洼,蜿蜒曲折,不小心好似就会滑到山崖下。我几次陷进泥淖里,鞋子都走掉了,摔倒好几回,连滚带爬总算到达村子。一打听,才知道李小花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她与她爷爷住在一起。
经村民指引,我来到小花家门前,山里人家的小院,柴扉半掩,犬儿趴在门前,鸡鸭在溪边觅食。轻轻扣门扉:请问是李小花家吗?
一进院门,墙角下那簇悦目的金黄便映入眼帘。几声犬吠,屋里走出一位老者,正是李小花的爷爷。祖孙眉眼极像,一看就知道。见我望着花儿出神,李大爷笑着说:这是连翘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连翘不只是花,还是一味难得的好药。
我细细端详:四片薄瓣舒展,形如小巧金钟,微微张口,似与春风低语。花色是温润的鹅黄,不似迎春那般明艳刺眼,多了几分清雅恬淡。凑近轻嗅,一缕淡香若有若无,清清爽爽,沁人心脾。李爷爷得知我为小花辍学而来,连忙搬凳沏茶,热情招呼。
原来村里新办了小学,开学已有数日。小花舍不得原来的老师同学,又不愿离家住校,没把转学的事给我说清。爷爷连声嗔怪小花不懂事,还连累我一个年轻姑娘,翻山越岭辛苦赶来。
那年我刚毕业,不过十八九岁,立志去偏远山村任教,到了才知道其中的清苦艰辛。可眼前的山村,比我任教的地方更偏更远。我不禁轻叹:原以为自己已在最艰苦的山村,没想到还有更闭塞贫瘠的地方。
话音刚落,李爷爷笑道:不怕偏远,也不怕艰苦,因为,这里有不怕贫瘠的连翘花,还有不畏艰苦和困难的一对“连桥”,也是我们家的骄傲。
老人说着,脸上充满喜悦与自豪。
我一时不理解“连翘”还是“连桥”谐音,猛然想起民间不是将娶亲姐妹的男子称为连襟,也叫连桥。
思忖间,一位清秀女子走进来,听闻爷爷说连翘,随口吟道:“香清粉淡不胜妆,露叶烟条映碧窗。”一句诗,便把连翘的清雅淡远写得淋漓尽致,不施粉黛,自映春光。
见到我,她脸儿立时红了,羞答答地向我问好。李爷爷介绍,这是他的小女儿燕儿,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叫双儿。燕儿热情地端来水果瓜子,得知我为小花而来,也埋怨小花没把事情说清楚。
她的话语刚落,又听到有人吟诗:“千步连翘不染尘,降香懒画蛾眉春。”这女子,一定是李爷爷的另一个双胞胎女儿双儿了。我不禁遐想:若是坐花下,偶尔一阵风来,黄花轻落,沾在肩头、落于发梢,伸手接住一瓣,那么,早春暖阳便如蝶栖于掌心,心头的烦闷也定会被这抹金黄悄悄抚平。
没想到,山里的人都这般喜爱连翘,双燕姊妹更情有独钟。我正出神,双儿已递来切好的西瓜。她与妹妹燕儿,生得一般一样,真的难以分辨。双儿知道我的来意,连连问好致歉。此时,燕儿已去灶间忙碌,执意留我住下,明日再走。
燕儿身着浅粉衣衫,眼波灵动,面色红润,长发盘起,温婉动人。原来姐妹二人一同回家做饭,稍后还要给新建的村小送饭。校舍刚成,食堂未建,她们便在家张罗师生伙食,虽诸事艰难,却始终笑意盈盈——盼了多年的学校,终于开学了。
说话间,村民陆续赶来:有的送孩子上学,有的想来学校做点事。得知我为小花而来,众人便聊起建校往事。也难怪双燕姐妹偏爱连翘,原来,她们的丈夫都是师范毕业的同窗,一个叫陈钢,一个叫刘海。他们毕业后自主创业,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却双双退出商海,带着积蓄回乡办学,下一步还要计划修路呢。
杏花奶奶笑着打趣:三国大乔小乔同嫁英雄,咱们双儿燕儿,姐妹同嫁同窗,这一对“连桥”,不比古人差,都是为百姓做实事的好人。
枣花高兴地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连桥同心,啥事都能成。
七叔接过话:建校这般难事,硬是被他俩齐心协力扛了下来。若再修通山路,更是功德无量。
我听得心生暖意。这“连桥”,恰如连翘的枝枝蔓蔓,根脉相连,花枝相倚相偎,闪耀着灿烂的阳光色,努力齐心向上。就如一家人紧紧相依,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如此,就没有闯不过的难关,办不成的事儿。
双燕姐妹原本在外务工,始终牵挂故土,一心想给村里做点事。她们深知,改变山村落后面貌,首先要抓教育,还有,“想要富,先修路。”村里不少孩子超龄未入学,只因山高路远,交通不便,求学不易。
双儿与陈钢相恋时,便劝他回乡办学。陈钢又把同窗刘海介绍给燕儿,两对年轻人成婚归来,连桥同心,在姐妹和村民的支持下,一砖一瓦建起了山村小学。
第二天返程时,李爷爷执意用毛驴车送我出山,双燕与小花想来相送,小花眼圈发红,依依不舍。我婉言谢绝,笑着说小毛驴载不动太多情意,往后定会常来。
看着小花在亲人陪伴下不出村就能上学,我满心宽慰。昨晚见到的陈刚和刘海,真是一对有魄力有担当的“连桥”,他们不计个人得失,一心为山村造福,真让人敬佩。
路上,我与李大爷再聊连翘。他说这花从挑剔贫瘠之地。偏僻山野里,别的花木难活,连翘却总能开得灿烂蓬勃。
他还给我讲了一段传说:上古时,医祖岐伯带着孙女连翘进山采药。岐伯尝草不幸中毒,昏迷中不停唤着“连翘”。危急时刻,小连翘捋下身边绿植枝叶,嚼碎喂给爷爷,竟解了剧毒。
后来岐伯潜心研究,发现此草清热解毒、消肿散结,为纪念孙女,便将这味药取名“连翘”。一句“曾消瘰疬凝霜骨,更解瘟癯散瘴尘”,便是对它最好的写照。
李爷爷一直送我到客车上,还折了一枝连翘送给我。坐在行驶的客车上,望着李爷爷赶车远去的背影,路旁连翘开得灿烂,那抹金黄,在春色里,璀璨夺目,闪着一抹抹暖意。
我紧紧握着这枝连翘,挥手告别,灿烂的春阳下,眼前璀璨金黄的连翘花,像一只只落入人间的蜜蜂,默默耕耘,不计辛劳,把温暖与希望,尽数奉献给这片热爱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