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绿色麦浪(散文)
正月的松坪,除了清澈的蓝天,慵懒的白云,还可以远远地看到一圈碧绿的麦田。
麦田里,马豆草和狗尾草还像儿时一样,依附麦苗构建自己的王国。伴随着酥软的微风和纯净的日光,天地在眼中变成一幅画。它允许生命以自己的方式生长,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也不用规则的束缚。婆婆丁、田芡草、飞机花、青草,可以东倒西歪,也允许夕阳爬上不起眼的叶脉。蚂蚁、蜜蜂、蝴蝶,还活在祖父熟悉的经验中。它们会把一天分成无数个片段,每个瞬间都展现着生命独有的魅力。蚱蜢从一株麦子跳到另一株麦子,麻雀从田埂飞到沟渠、水洼,抑或站在河边的荒草上,讲述有关田野的故事。它们偶尔也会用沉默,向土地致敬,与时间抗衡。就是这个熟悉的地方,我吃着母亲的乳汁长大,又凭借父亲坚实的臂膀逃离。
在松坪,我熟悉那些碧绿精灵每年的登台与退场。玉米掰完后,或是水稻收割后,田间地头会出现一条牛和一架铁犁,牛一走动,沉默的土地又会絮絮不止,谈论种下的麦子,会在何时发芽,何时长成一家人的口粮。父亲一只手握着铁犁,另一只手拉着拴牛的绳索,在嘴里嘟囔着:“啥子牛,犁老了,还找不到沟路。”母亲一边撒小麦,一边在田里捞排水的沟渠。这样的状况,会持续一周左右,直到把家里所有的田地都种上小麦,才会结束。
种完小麦后,父亲通常会去做些零活。老张是父亲要好的工友,他们在一起做过很多活,打堡坎,修铁路,盖房子,搬水泥都做过。那时候,父亲和老张都很年轻,像梯田里拂动的绿色麦浪,具有酣畅淋漓的生命力。老张,之所以会引起我关注,是因为去年夏天结算工钱,前来跟父亲商量。这时的老张,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端正的坐在椅子上,不说话,进门后,随手从兜里抽出一支云烟,便大口大口地吸起来。
这与父亲同我描述的老张截然相反。在父亲的口中,老张幽默风趣,敢拼敢干,充满正义感,有责任心。此时的老张,安静的坐在椅子上,无法让人觉察出,他有怎样的秉性。像一片树叶,不在乎四季的洗礼,只通过变换颜色,展现一个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他抽烟的动作,容易让人想起,饥荒年代人们对食物的渴求,容不得一分钟的等待和停留,似乎想一口便想吞掉一生的口粮,这样便不用再经受饥饿的折磨。老张,抽完烟后,与父亲商量了要工钱的时间,以及出发的时间。经过与父亲商议,决定在端午节前去找老板。在打工人心中,每逢重要节日,是索要工钱的良机。这时,有足够的理由与老板周璇,面对工人的逼迫,老板虽然十分不情愿,但也不得不考虑节日对中国人的重要意义,也只得硬着头皮付钱。拿到钱的工人,脸上多了一份笑颜,随即又会为孩子汇去生活费,为妻子汇去生活开支的费用,他们则每日靠快餐或馒头过活。
生活在父亲面前,会变得异常严厉凶狠。它没有体恤一个从小失去父亲的人,除了要维持一家人的生计,还要照顾精神失常的大哥和体弱多病的母亲。父亲没有抱怨,他和老张,会在新年伊始,列出一年的花销,然后各自联系熟悉的工友,找到与生活抗衡的底气与自信。父亲像一株蓬勃生长的小麦,他熟悉生活,就像小麦熟悉一个地方的天气和土地。它知道只需把根扎进泥土,一切狂风暴雨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老张家情况稍好,家里没有太多的负担,只用照管两个孩子。每次,父亲与老张出发前,都会提前聚一聚,交代一些事情。老张最放心不下的是他的儿子,这孩子生性调皮,从小缺乏管教,常常在学校招惹事端。对此,老张有些无奈。古语有言:“子不教,父之过。”作为父亲,他对孩子的照料几乎为零,既不清楚孩子的学业,也不了解孩子的生活。每每想起,一个历经沉浮的中年汉子,也会感慨万千。
这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小学时光。那时,父亲对我的学业也不了解,对生活几乎毫不关注。他只对地里的庄稼感兴趣,他很熟悉小麦在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打药,对于自己的孩子,则没有这么清晰的认识。一度认为,我考不上初中,甚至连初中也读不毕业。好在我凭借一股较劲的精神,完成了初中学业,以较好的成绩进入了县第一中学高中部就读。父亲与孩子之间的关系,像两个不相容的世界,平时,独自运行在各自的系统之内,只有在系统故障或是崩塌时,才会产生联系。父亲冷峻的目光,严酷的呵斥,远没有田野里的绿色麦浪那么温柔动人,给人的感觉是不可逾越的高山和无法横渡的江河。
绿色麦浪带给我的印象,除了老张,还有村里开山庄的吴家。吴家是农村人家的典范,家庭和睦,家境殷实。他们家靠着一辆拖拉机和特有的建筑手艺,使整个家庭呈现出勃勃生机,像极了一片萧瑟之下,田地里的碧绿麦浪,让人产生强烈冲击的同时,又被一片强大隐秘的生命力折服。吴家居住的地方,离村落聚集地有些距离,平时接触很少。只有每年收庄稼时,才有联系。他们家因家中有拖拉机,每到掰玉米,打谷子的时节,会有很多人,请吴家拉东西。一来二去,许多人家与吴家的联系变得密切起来,吴家的生意也不仅仅帮别人拉东西,还会帮其他人家修房子。
2005年左右,村中的山林发现了大量的矿产,吸引了许多老板前来投资设厂。吴家敏锐地洞察到了其中的商机,开始了全面发展。首先调整了家里土地的种植结构,先前跟随大部队,全种的玉米和水稻。看到村落周边建厂后,开始扩大蔬菜和各种佐料的种植规模,把水源方便的稻田,在水稻收割后,全种上了卷心白、青菜、茄子、豆角,除开种蔬菜,还留出了大量土地种蒜苗、芹菜、香菜、小葱、生姜。第一年由于起步晚,利润薄弱。第二年,吴家进行了分工,老年人负责照管田里的蔬菜,年轻人负责调研市场和销售,情形发生了转变,盈利一万余元。
经营了两三年蔬菜后,吴家又把眼光瞄准了山庄。当时,每到周末能明显感觉到街上吃饭的人,翻了几翻。面对这样的情形,吴家再次做出了大胆的尝试,在村中修了第一个山庄。山庄位于一片田野的中央,每个季节都会呈现出不同的景观。春天可以近距离观赏绿草、野花、柳絮;夏天可以看到梯田里绵延不断的秧苗和长势旺盛的玉米;秋天,金黄的稻田在微风中簌簌作响,傍晚,夕阳洒在饱满的稻谷上,一天的烦忧被乡间的田野小径一点点消解,留在内心的是对大自然的无限感叹与崇敬;冬天,青绿的麦苗,一扫寒冬的死寂,让人在恬淡中感受缓慢真实的农家生活。除了观景,山庄还可以打牌喝茶,吃农家菜,垂钓。凭借独特的风景和多样化的经营,来此游玩的客人很多,有的甚至成了常客。
面对繁盛热闹的场面,吴大爷却心生忧虑。自家的生意虽然一天比一天红火,可村子周围的山林却在挖掘机和装载机的轰鸣声中,变得千疮百孔,有的人家甚至被迫迁走了祖坟。看到这样的状况,像吴大爷这样上了岁数的老人,普遍感到担忧。一个人的一生不管成功还是落魄,最终的归宿,都是山间那小小的坟茔。如今为了活人的利益,如此开坟掘棺,忤逆祖先,非人之所为。生命在这时,开始重新被人们关注。他们开始思考,如果为了所谓的财富,不仅要终其一生经受磨难,而且死后尚不得安宁,这样的财富还有价值吗?这片世代生活的土地,还能容下多少子孙的生长,又有多少不幸的灵魂遍布荒野。
吴家的光景一年胜过一年,山庄和蔬菜种植成了新农村建设的典范,可老人心中的疑问却越来越多。茶余饭后,村子的晒场上,许多人开始讨论选矿厂的建设。有的人认为应该停止修建选矿厂,对环境影响太大;有的人主张建设选矿厂,这样可以带动就业,增加人们的收入。老人们对此不置可否,他们早已明白,人的担忧在现实面前毫无意义,只会让自己的身心变得劳累和憔悴。除此之外,毫无作用。这些讨论永远不可能像那一望无际的麦浪,变成一颗颗饱满的小麦。只会是一阵风,风过之后,曾经的麦子依旧在从前的位置继续生长,至于未来,可能长成丰收的状态,也可能在某个夜晚被风雨蚕食。
吴大爷减少了对家中山庄的关注,他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了蔬菜地,放在了面积不多的麦田。他对山庄里那些矿上的人,滔滔不绝谈论矿石挖掘感到恐惧,也对他们戏谑和调侃生命的态度感到不寒而栗。收入固然是人的安身立命之本,可当所有人都只关注经济发展时,人间就会变得贫瘠和荒芜。那些人类社会中最基本的道德与文化,像田野中的杂草,虽然无法直接为我们提供滋养,却不可或缺。没有了杂草,广阔的田地会变得单调和萧条。无法从一株青草中,感知生命的枯荣,也无法体会蒲公英、车前草,对生命的启迪。
吴大爷每天都会去麦田。他对这些老伙计早已烂熟于心,五十年的相处时间,他和麦子之间产生过太多的故事。六七十年代,人们对麦子的态度十分谨慎,种不种麦子得听上级号令。如果有计划才能种,没有计划想种也种不了。那时候,村中人对麦浪是渴望的,迫切希望那些碧绿的散发活力的麦浪,可以铺满田地,以便让饥饿太久的灵魂饱餐一顿。然而朴素的愿景,因为种种原因并未实现。八九十年代,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实施,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透着碧绿的麦浪,开始席卷松坪。家家户户都像照顾孩子似的管理着自己的田地,热情似火的干劲,澎湃激昂的心绪,在每个人身上传递。进入新世纪后,许多人家开始外出务工,小麦的面积减少,只有像吴大爷这样一生靠土地为生的人,还在继续种植小麦。
他与麦子之间达成了某种共识。麦子见证了他沧桑曲折的一生,没有嘲笑,也没有唾骂,每年都会准时在福家湾的梯田里见面。一株株茁壮成长的麦苗,会用崭新的麦浪,帮吴大爷洗去尘世的污垢和内心的贪婪。而吴大爷也清楚,一株麦子会在何时发芽,何时需要灌溉,何时需要施肥。他们是一生的伙伴,也是最真诚的朋友。麦子知道吴大爷是何时患上的风湿病,何时被腰椎痛折磨,每年总会用丰收回赠辛苦操劳的老人。而老人也深谙麦子的凄苦,冬腊月的松坪干旱少雨,一颗麦子要冲破层层阻碍破土而出,最终长成丰收,需要付出的努力不言而喻。好在几十年间,麦子与老人的双向奔赴并未出现过差错,每年都会如约而至。老人形成了一天去一次麦田的习惯,在自己的老朋友面前,他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喜欢把马豆草一棵一棵拔起,绾成圈,又会把青草连根拔起,捆成团。直到夕阳离去,夜空露出闪烁的星辰,老人才背着背篓缓缓离开。
吴大爷从麦田离开后,颗粒饱满的麦子进入了现代化加工厂。在这里,麦子被加工成不同的产品。起初,我认为这并不是什么神秘的操作,无非就是把小麦磨成面粉,除此之外,对麦子还能用什么办法呢。当我看到加工厂里下线的面包、麻花、大饼和各种口味的零食的时候,我被深深震惊了。工厂负责技术指导的何大鹏主任告诉我说:“他们工厂每天可以处理五吨左右的小麦,每秒钟可以下线五十包左右的产品,这些产品涵盖面包、麻花、大饼和零食系列。”我被这个数据所震惊,在松坪,虽然家家户户都会种小麦,但每家的产量不过两三百斤,五吨比整个村的产量都多。他继续告诉我说:“这些产品生产出来后,发往全国各地和他们自己的加盟超市。经过深加工后,麦子的价值至少翻了五六倍。”我对这些数据,显得十分陌生,但对生产的产品却情有独钟。
我每周都有几个早晨吃面包或手抓饼。从来没有觉察到小麦变成面包和大饼后,有什么特别之处,直到看到这个巨无霸的加工厂,内心产生了深深的思索。在老家,人们常把小麦磨成面粉,用来做馒头、包子、油条,每当做这些小吃时,孩子是最积极的。印象中,祖母最喜欢蒸甜包子,和好面后,会在每个面皮芯子里放一撮白糖。这样蒸出来的包子很甜,蒸熟后,祖母像个孩子,往往会一口气吃下两三个。而后,祖母会端一盆在我们面前,我对这些又丑又硬的包子没有食欲。只是随手拿起一个,吃上两口,便会丢在一旁。祖母见我不想吃包子,也不强求,悄悄端走后,会把包子装在一个小盆里,自己天天吃。我不理解祖母,为什么这么丑这么硬的包子还要拿来吃,想吃去街上买不就行了吗。祖母没有和我争论,只是告诉我说:“自己做的味道,街上买不来。”
多年之后,看着生产线上的面食,我明白了祖母的话。家里的包子虽然丑,却是一家人忙碌一季,用种出的小麦做的。每颗麦子身上,都有我们在田间挥洒过的汗水,都凝聚着观赏麦浪时的悠闲惬意。同时,它也见证过一家人的互帮互助,也感受过矛盾来临时,每个人内心的苦闷、悲伤和无奈。这些小麦注定与工厂里的小麦不同,因为生养它们的基因已经决定了这一切。祖母手中的小麦灌溉的是故乡的水,吹过的是故乡的风,耗费的是家人的精力。而那些工厂里的小麦只是一种商品,从它们身上找不到来路,也看不清归途。唯有祖母手中的麦子,永远那么纯正,永远那么动人心魄。每颗麦子都有一个故事,它在时刻讲述一个人与家乡的故事,与土地的故事,与时间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