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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江山·风景线】【宁静】鼠爷(散文)


作者:平生守砚 秀才,1209.3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654发表时间:2026-04-06 21:53:12


   发小二柱子打电话说,鼠爷已经三天水米没打牙了,怕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只是在呓语中总念叨着我的名字,问我能否回家一趟。
   想起儿时鼠爷对我的点点滴滴,放下电话,就叫司机,直奔高铁站。
   出了高铁,才知道家乡下雪了。
   透过雪雾,远远看见二柱子在出站口的路灯下向我招手。
   二柱子是老家几个发小里混得较好的一位,开着一家实体企业,有过亿的固定资产。
   当他的别克商务穿过灯火辉煌的闹市、拐进乡间小道时,一种久违的宁静,让我瞬间释然,一股子入母怀的温暖袭上心头。
  
   二
   屈指算来,已离开家乡近四十年,虽然期间也时常回来,但那都是父母健在的时候,自从十年前父母相继去世,“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的心酸,感同身受。
   二柱子望了我一眼,像是洞察出了我此时的心情,没有多问,任由我在那里默默化解。
   因路雪湿滑,二柱子驾驶得很谨慎。
   车灯穿过茫茫雪幕,幻化出梦幻般的暖橘色。偶尔会有只野兔或其它小动物从车前跑过。
   “鼠爷应该有九十岁了吧?”
   我率先打破沉寂,看向二柱子。
   “九十九了!如能熬过这几天,一过年,就百岁了。”
   车直接开到了鼠爷的院落。
   一进屋,满是或坐着或站着的乡邻,看见我,都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我忙点头示意,顺手掏出两盒烟,交给迎向我的老邻居陈刚哥,让他给乡亲们散发一下。虽然我不抽烟,但这是一个外出归乡人应有的礼数。
   “鼠爷,二坤回来了,您老睁开眼看看。”
   二柱子拨开人群,直接把我领到鼠爷床前。
   “是……小坤……吗?”
   鼠爷像是早就知道我要回来似的,没等我回过神来,就突然睁开凹陷极深的双眼,定睛地辨认着我。
   “看来还是和二坤亲,这不,人刚到家他老就醒了,这可是鼠爷昏迷三天里,睁眼说的第一句话呀。”床边站着的二狗婶微笑地看着我说。我理解二狗婶话中的意味,会心地向她颔首。
   借着昏暗的灯光,鼠爷那灰青色的脸渐渐有了些红晕,眼神也亮了起来。
   “没想到临死了,咱爷俩还能见上一面,知足了。”
   我没有置喙,只是紧握鼠爷那冰凉的手,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把这个给你,这都是你前些年给我的东西,我都给你……攒着呢。”
   鼠爷用力地挣脱出我握着的手,在枕边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古木小长匣塞到我怀里说。
   匣子有些重量,我没有打开,想来我也不曾给过他什么,肯定是年老记错也未必可知,就转身交给了身后的老队长。老队长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又把它交给火炉边站着的老会计,并嘱咐了句:保管好。
   “鼠爷,您老还有什么话,有什么要求就尽管说吧,大家都在场,一定照您老嘱咐的办。”
   老队长见鼠爷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知道未必是好事,忙伏在鼠爷的耳边提示。
   鼠爷深情地望着老队长,欲要说什么,却陡然无力地闭上了眼。
   我忙掏出兜里给鼠爷准备的雪茄,点燃了,插进鼠爷的嘴里(鼠爷烟瘾很大,有“不断火”的雅称,一般市面上的纸烟,他很少抽,都是自卷老烟丝,所以,每次探家时,我都会给他带上两盒上等的雪茄)。
   大家都盼望着鼠爷能像往昔那样吞云吐雾的情景,终没出现,雪茄在冒出一缕青烟后,无情地滑落在鼠爷的枕边——鼠爷归西了。
   也可能是几天来的守候大家有了思想准备,这一刻反倒安静得出奇,就连锅灶夹缝里那不知疲倦吱吱欢叫的蛐蛐,也知趣地停止了鸣叫。
   一阵忙碌后,鼠爷被众人穿戴一新,从床上抬到地板的草垫上,在点燃麻油长明灯那一刻,老队长再也无法释怀,率先发出了第一声哀鸣。
   他像是提前给鼠爷念悼词一样,断断续续唠叨着鼠爷的过往。
   他说鼠爷在五八年全国掀起消灭“四害”的大运动中,是全县的抓鼠先进模范。他一人就逮了上万只老鼠,为全村的庄稼和粮仓不被鼠患糟蹋,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虽被评定为五保户,可从没领过生产队的一粒粮食和国家的一分钱,九十多岁了,还要自食其力……动情处,他还让大家摸着良心、拍着胸脯说,谁小时候没得到过鼠爷奖励的纸本和铅笔?谁家里进了老鼠,谁家里有了困难需要帮助时,鼠爷没有伸出援手?就这一点,就值得全村人为之敬仰,树碑立传……。
   老队长的一席哽咽唠叨,使大家都低下了头,眼窝浅的妇女们已开始掩面啜泣。就连飘忽摇曳的长明灯也动情似的与之呼应,不断噼噼啪啪地闪爆着灯花,流着泪油。
  
   三
   其实鼠爷本不姓“鼠”,“爷”也并非他的真名。他是全村唯一的一个樊姓。听爷爷说,他的祖籍在山东,是他爷爷那代,逃荒落寄到本村的。
   他儿时叫樊井生,自从老秀才给他冠名为“鼠爷”到如今,全村已经没有人能唤出“樊井生”这三个字了,“鼠爷”已成为人们心目中的根深蒂固。
   奶奶说,鼠爷之所以叫井生,是来源于他出生地的缘故。那是一个六月天的傍晚,他的母亲在拔猪草时不小心掉进了一口废弃的土井里。当她从疼痛中睁开眼,鼠爷已光秃秃的降生到她的腿弯里,十几只耗子正围着鼠爷的脚手舔舐,其中一只如成年猫大小的红毛耗子,正在啃噬着鼠爷的脐带。
   老秀才——文籀就是根据鼠爷的传奇降生经历,加之老鼠见到鼠爷的异常怪象,才断言,鼠爷一定是接受到了老鼠的某些超能量。因为人们发现,虽然鼠爷自小身体孱弱,但日常里,无论大小老鼠,一见到他就如犯错的列兵见到了长官一样惊慌。老秀才就亲眼见到过鼠爷蹲在墙角和一只大老鼠对话的情景。
   有年腊月,家住村东头的老杨头在给儿子办喜事。因女方家境殷实,除去乡俗应陪送的嫁妆外,还额外陪送了十块袁大头。哪知女送客不小心把包有银元的手绢掉到了屋角的鼠洞旁,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一只大耗子从洞内探出头,叼着手绢就拖进了洞里。
   送客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当场就吓傻了眼,要知道,十块银元对普通家庭可是一笔巨款。
   有人建议砸墙挖鼠洞,顺着鼠洞寻找盗银,却被总管制止了。总管认为,当下放弃宴席挖鼠洞极不适宜,因为谁能保证鼠洞不穿过房墙拐向别处呢?
   眼看礼仪就这样僵持着,总管只得求助德高望重的文籀想法定夺。要莫说还是读书人,见事多,脑子灵光。急中生智的文籀,一拍大腿说:找鼠爷,看看鼠爷有没有高招,死马就当活马医吧。
   鼠爷被请到后,女方送客们见是一个瘦弱的小孩,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定会骂总管废物,老秀才迂腐。
   再看此时的鼠爷,却表现出和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他先是清空了屋内所有的人,顺手从餐桌上捏起两块油炸鸡块,闭上门,只留文籀一人挡在门后。
   文籀清楚地看到,鼠爷把那两块鸡块放在鼠洞口,双腿盘坐,口中念念有词,少时,就看见一个花手绢露出了洞口,鼠爷拉出手绢,把鸡块顺手塞进了洞里。
   那些刚才见到鼠爷还不屑一顾的眼神皆惊得瞪大双眼,尤其那个弄丢了银子的女送客,竟抱起鼠爷直喊——小祖宗。
  
   四
   我和鼠爷耳鬓厮磨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产队的菜园里。
   当时鼠爷、爷爷和我一年四季都在菜园居住。菜园很大,四周有坚固的夯土围墙,承载着全村几百口人的菜食。
   那时的菜园真叫个菜园,什么茄子黄瓜豆角,番茄辣椒香葱,萝卜冬瓜白菜,应有尽有,而且品相色泽口感,远非今日的农药化肥激素蔬菜可比。
   每当我下了晚课,第一件事就是往菜园跑。虽然菜园只有两间土坯草屋,但却让我的童年有了梦魂牵绕般的温暖。在那里我可以尽情缠着鼠爷给我讲他抓鼠的故事,也可享用鼠爷给我留下的各种美食。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肉是极为奢侈的东西,但鼠爷靠他的聪明才智却时常能吃上肉。夏天小河里的鱼虾就不用说了,就是冬天,他也能时常套住野兔捉住斑鸠。他的捉鼠经历千奇百怪,不胜枚举,但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那次捉田鼠。
   记得那是一个秋后明月当空的夜晚,因爷爷到省城姑姑家办事未回,鼠爷就与我商量,问我是否愿意晚饭后和他一起到菜园外的一个小树林捉田鼠。我当时还笑鼠爷有些小题大做,捉个田鼠还用跑到菜园外的小树林吗?鼠爷咪笑着,像是故意卖关子似的说,此田鼠非本田鼠,只让我选择去或是不去。
   我虽嘴上说鼠爷有些小题大做,但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我知道,抓一个小田鼠,鼠爷是万不会邀请我参战的。
   按照鼠爷的吩咐,我提上了他为我特制的白蜡杆红缨枪,和加长手电筒。他也从茅屋的梁架上取下一把镰刀,插在腰间,又从茅屋的山墙上摘下他自制的、据说能夹断牛腿的大夹子,挎在肩上。
   月光下的鼠爷,脚步坚定威武,使我眼前老呈现出八路军武工队夜袭鬼子炮楼的画面。
   树林离菜园不远,鼠爷可能是早就踩好了点,没有丝毫迟疑,就径直来到树林的一角,在一片隆起的土堰杂草旁,停了下来。
   他示意我站在原地别动,便蹑手蹑脚地向前走了几步,把肩上的夹子卸下,靠在一棵小树上,挽起袖管,蹲下身体,双手轻轻地向两边分离着枯草,借着树枝间投下的斑驳月光,一个碗口大的黑洞露了出来。
   空气似乎凝固了,我忍不住这等紧张又神秘的气氛,想亲自过去给鼠爷打个下手,被鼠爷一个手势给定在了原地。
   鼠爷把洞口的松土按了按,取过夹子,双手吃力地压起夹子的弓型压力杆,使夹子的嘴张到了极限,然后绊上机关舌片,把夹子嘴横躺在洞口上,又拔了些枯草,撒在了洞口四周,使一切恢复了原有的模样。
   在返回菜园的路上,鼠爷告诉我他已经寻找这个田鼠有些时日了。早在花生打果时期,看护花生的护林员刘锁就找到他,请他帮助抓一个超级盗贼。刘锁说,曾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夜晚,亲眼看到一只大如土狗般的动物,在刨盗花生,他手持两米长棍,一直追到百米之外的小河边,也没能追上。
   鼠爷根据刘锁的描述,断定是一只灭绝已久超级大田鼠。为擒获田鼠,他和刘锁曾多次蹲伏在田鼠活动的区域,守株待兔,但终没能见其真身。后来鼠爷扩大了搜寻面积,也使出了只有他才能感知的气味追踪,结果气味总是在小河边消失。
   一天,鼠爷越过小河,来到那片小树林,凭他多年对鼠类的感知,他很快就锁定那个伪装极隐秘的鼠洞。
   大约是鸡叫二遍,鼠爷把我推醒。在离鼠洞约五十米的地方,鼠爷就兴奋地说:逮着了。
   我忙打亮手电筒,光柱里,一个灰色毛茸茸的东西正在拖着夹子慢慢移动。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煞得愣在了原地。
   世上竟有如此大的田鼠?!我像是问鼠爷,也像是自言自语。
   少顷,在好奇心的促使下,我磨蹭着蹴到田鼠跟前欲伸手感知一下它那肥嘟嘟的皮毛,被鼠爷一把给当住了。
   “它能一口把你的手指咬下来,我的傻孙子!”鼠爷少有对我的嗔怒,让我知趣地缩回了手。借着手电筒的亮光,田鼠那四颗闪着寒光足有三指长的大门牙,让人不寒而立。
   鼠爷点燃一支烟,围着田鼠转了一圈,便抽出腰间的镰刀,用刀背在田鼠的眉心处用力一击,田鼠瞬间就失去了挣扎。
   鼠爷说这只田鼠足有十斤重,已到顶年,道行远在他的功力之上。捉这种田鼠是不能按照常规挖洞捕捉的,它有很强的遁土能力,就是近在咫尺,你也休想找到它。鼠爷边说边拉开田鼠脖下的嗉囊,足有二尺宽,说它一次性能在嗉囊里储藏下一海碗花生果,它每次都是浮水渡河去盗窃花生的,它的洞穴里,至少藏有两箩筐花生果。
  
   五
   在为鼠爷入殓下葬的前一天晚上,老会计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那个老队长让他保管的木匣子。原来里边装着十一张已折成死折、几乎无法展开的劳模奖状,我刚到部队那几年给他写的七封信,一盒我五年前给他邮寄的还剩六根没舍得抽的雪茄烟,以及不同时代的纸票、钢镚共计四千六百五十一元。
   我收回了信件,雪茄烟和奖状都随鼠爷一起安放在棺材里,四千六百五十一元给了老会计充入鼠爷丧事的开销,余下的由二柱先垫付,事后我与他均摊。
   按照家乡的习俗,百岁老人的丧事为——喜丧。应本着隆重热闹为前提。二柱子别出心裁的联系了三家唢呐班,两家威风锣鼓队为其助威,使其展开吹打竞争,好不热闹。
   因鼠爷没有任何至亲,经老队长撮合,二狗婶的二儿子张海,愿意继承鼠爷的三间老屋和宅基地,自然得披麻戴孝为鼠爷摔盆送终。只是在为鼠爷立碑刻名时,起了一点争议。全村唯一还记得鼠爷唤“樊井生”的垛老太爷,极力反对碑刻:“鼠爷”二字,但他最终没能拗过众人,“鼠爷”之名已深入人心,不可撼动。
   今年清明,我因公出差,顺道回家祭奠了至亲,也为鼠爷拔去了坟头上的杂草,擦拭了墓碑上的浮尘,点燃了三支烟……
   没想到去年下葬鼠爷时,张海插在鼠爷坟头上的那根柳木哭丧棒,竟神奇般地发出了新枝,而且已枝繁叶茂,绿树成荫。
   微风里,柳枝随风轻抚,宛如鼠爷济世助人,安于清贫的经幡。
  
   写于2026年4月6日清明节。

共 5049 字 2 页 首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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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通过追忆鼠爷传奇而平凡的一生,歌颂了鼠爷善良、正直、聪慧、坚韧、安于清贫、乐于助人的美好品质,表达了“我”对鼠爷深厚的思念与感恩之情;同时借乡邻们对鼠爷的敬重、为其送终的场景,展现了乡村邻里间淳朴真挚的人情温暖;结合“我”返乡奔丧的经历,抒发了对故土、对逝去亲人与故人的眷恋,以及对岁月流逝、生命无常的感慨,凸显了平凡人身上闪耀的人性光辉。本文写作特点是语言通俗易懂,贴合乡村语境,多用口语化表达(如“水米没打牙”“呓语”“呼啦一下”),融入乡村习俗(喜丧、摔盆送终、立碑),充满乡土气息;同时情感真挚,不刻意煽情,通过平淡的叙述(如紧握鼠爷冰凉的手、安放鼠爷珍藏的物品)传递深厚情谊,极具感染力,易引发共鸣。好文,力荐文友共赏!【编辑:浩渺若尘】【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4070016】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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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浩渺若尘        2026-04-06 21:54:27
  全文以“返乡奔丧”为明线,以“我与鼠爷的情谊”为暗线,按“接到电话—返乡途中—见鼠爷最后一面—鼠爷离世—追忆往事—后事安排—清明祭奠”的顺序展开,脉络连贯自然。将雪夜返乡的清冷、鼠爷离世的肃穆、童年回忆的温暖、乡邻相处的温情串联,情与景交融,情感层层递进。
   2. 人物形象鲜明,细节
浩渺若尘
2 楼        文友:子骞        2026-04-06 22:11:51
  散文以“我”接到发小二柱子的电话,得知九十九岁的鼠爷病危、念叨着“我”的名字为由,匆匆返乡,在雪夜中奔赴鼠爷家中,见证鼠爷最后的时光并为其送终;随后追忆鼠爷的一生——包括他因传奇降生被老秀才命名“鼠爷”、擅长抓鼠成为全县模范、巧用智慧帮人找回银元、在生产队菜园与“我”相伴的童年往事,以及他一生清贫、自食其力、乐于助人的事迹;最后讲述鼠爷的后事安排,以及次年清明“我”祭奠鼠爷时,发现坟头柳木哭丧棒枝繁叶茂的景象,串联起“我”与鼠爷的深厚情谊,以及乡邻对鼠爷的敬仰。
3 楼        文友:平生守砚        2026-04-07 08:46:17
  感谢浩渺若尘老师的精心编辑,感谢子骞老师的驻留点评,老师们辛苦!向老师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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