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缝扣子(散文)
母亲的新棉袄扣子马上开始集体“罢工”了,不得已,只能由我拿出许久未打开的针线盒。得幸,已经退休的我,眼睛总还算“争气”,穿针引线不在话下,一个扣子飞快搞定,母亲在旁边守候着我,用依恋的眼神凝望我。她在想自己的当年?我马上猜到了。
时光仿佛轮回,当年的我何尝不是趴在桌沿看着母亲为我打毛衣?
妈妈,是谁?是谁在呼唤我?我诧异,继而眼眶盛满泪水,是患海默症多年的母亲“回”到她的童年时代了。
我那用善良、坚强谱写自己一生的母亲哦!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
生于内战初,长在红旗下的母亲在富农成份、历史反革命子女且有海外关系三座大山的家庭里成长,什么样的苦没吃过?这些,是那段历史给与的,她甚至不懂得,但必须承担这样的冲击。
二九年华的姑娘最爱美,母亲没有这个资格,采茶、当保姆是她的兼职,雨伞厂油墨工是彻底打碎她对美好生活的“帮凶”。母亲双手“饱尝”油墨未洗直接奔向大会堂,抬头一看,外公正在台上被红卫兵推搡、殴打,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淹没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适龄婚嫁女孩哪个不思春?母亲没有这个资格。多少青年们垂涎母亲的美色,却个个望而却步,因为外公是历史反革命分子,谁沾谁倒霉。
“怕我爸耽误你前程,我们就分手呗,你哭个啥?”母亲撇下流泪的男孩决绝离去。这是好几次已经习惯了的告别语。
在转身一刹那,母亲泪水决堤。这个世界破破烂烂,总有人缝缝补补。母亲到底还是迎来她值得依靠的忠厚人,这位用半生岁月来守护母亲的人就是父亲。我用相濡以沫四十载来形容父母的爱情不为过,他们生活的细节我不知,但母亲的眼眶里,一旦遇见父亲的目光,就变得像一汪春水。母亲被父亲宠成“公主”的同时也上升为贤妻良母。
四十年光阴说短,它却是一个时代的巨变,说它长,仅仅一万四千余个日夜而已,在那个“万物发霉”的端午节,父亲怀着无尽不舍撒手人寰。失去主心骨的家顿时陷入混乱,众志成城在此刻被具象化,都已为人母的我们姐妹将母亲视为捧在手心里的宝,轮流照顾。度洛西汀,一种治疗抑郁症的进口药,靠着它以及家人的陪伴,母亲似乎已经走出失去至爱的阴霾,找回那个爱笑、爱美,也爱自己的自己,爽朗的笑声充满家里每个角落。
日子在平淡中度过,岁月被人为串成一段段碎片记忆。以为自己抑郁症已经痊愈的母亲擅自停药。仅仅半载,春风怡人,山花烂漫之际,抑郁症像颗定时炸弹一触即发,也将趁着春天,一同而来……
眼神空洞的母亲闭不出户开始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此时医院不再进口“小度”,中国已有自己的“小度”,祈祷上苍它能发挥神力。
“这么大岁数,又是复发,没有轻生念头,有这个状态,已经不错。”呜呼,回不去了!
母亲像个世外高人,四大皆空,任何事与人都不再入法眼,懒言少语,而且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刺猬”,拒绝那些劝慰的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常常说出口的话就像炮弹,击中我们的感情。
照顾母亲的漫漫长路才刚开始起征,我千方百计包容她,变着花样逗她开心,但收效甚微,我的努力像使出吃奶力气投出的棉花瞬间飘向高远天空。更令人绝望的是母亲开始忘事,不停地重复话语、行为,和外婆晚年患海默兹病的症状一模一样。
母亲病了,真的病了,她只能回到她的童年,那个父爱母静的原生家庭背景带给她的欢乐,好在她回到了那里,还是让自己找到了曾经的那点欢乐。如果她漫无边际,谁知道她会跑到何处?
当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当耐心被身心俱疲代替,不肯接受现实的我已心理扭曲,对母亲的态度在无声息中变化,大吼大叫起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像话,加上各种肢体行为,并不友好。而癫狂后悔恨不已,我便用泪水来向母亲表示歉意,谁知道,母亲竟然并不察觉出什么。周而复始,在自己濒临崩溃之际,去远游!带着母亲远游,这个念头突然蹦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我想以风景来治愈母亲,我居然相信并非是药物的药物了。
远游第一步便是要身体力行,年逾八十的母亲能否抗得住舟车劳顿?先循序渐进在家门锻炼起来吧。该如何善意欺骗母亲走出家门这是至关重要步骤。
“妈,银行说你的工资卡密码需要更新,请你去签字呢。”我找一个理由。“我不去,谁要去谁去!”仿佛母亲一下子就戳穿了我的谎言,我怎么那么不会说说谎!
失败是成功之母,记不清第几次尝试,被我哄着走出家门的母亲沐浴在久违的阳光下,她慈祥地笑了。我收获了满满成就感,简直溢于言表。
在静谧的公园角落里,吃完零食的母亲将包装纸轻轻折叠收入口袋,被我尽收眼底,“妈,垃圾不扔了吗?”这是和母亲说话的契机。“哪里垃圾?”母亲一脸茫然,手不自觉伸进口袋:“哦,这个,没看到垃圾桶啊。”
我那可爱的妈妈哟,我骄傲!天真的以为一切朝更美好方向前进。可是,这是怎么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开始带着母亲短途旅行,虽然有些小插曲,但总体完美。北上南下,处处有美景,留下帧帧母亲和我的合影。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学识不够的我用脚步丈量祖国河山,行万里路具体化的同时更多开拓眼界与胸襟,尽可能多体谅老小孩的母亲。做个情绪稳定的女儿是我退休生活的必修课。我原本以为我到了晚年,完全可以随心所欲,甚至耍耍性子,来点特别的感觉,一切都让我作罢了。
在马路上母亲第一次将手中纸屑随意扔时,我不以为然,只是小失误。我要为母亲的行为做心理承担责任。
母亲将洗脚水倒入洗脸盆里的时候,我后知后觉,才明白那张纸屑扔出去并不是偶然。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甚至模糊了生活的基本要求。任何良药都找不回母亲逝去的青春,我泪花点点。
与母同住一个屋檐下快二十余载,我是母亲最信任的靠山,我希望一直可以扮演母亲需要的各种角色,我们是嵌入彼此体内的另一个自己。
一声“妈妈”将我思绪打住,手中的衣服扣子已经大功告成,抬眼望去母亲正看着电视,正播放母子分离的苦情戏,知道母亲看不懂剧情却为何她会红了眼眶?
愿时光你慢些走,慢些走。
此时,我生出一个特别的镜头——愿母亲永远只知道缝扣子,像我这样,我拿着缝好的扣子,晃了晃,想让母亲看看,拿去,一番检查,然后拿过针线,帮我修补……
甚至,我都想好了,想拿那首游子诗,来刺激它的感情,“慈母手中线”……
当年她也会这句诗,不知她还能不能背诵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