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一个不爱吃饺子的司令员(散文)
“好歇不如倒着,好吃不如饺子”,这是北方民间普遍流行的一句话。意思是说,最好的休息方式是躺着,可以让全身心得到最好的放松。而所有的食物当中,最好吃的是饺子。足见东北人对饺子是多么的情有独钟。
我的家乡在东北,我小时候是在松嫩大平原上度过的。那时候乡亲们的生活还比较艰苦,应该说家家过的都是一种低等的温饱生活。而在三年困难时期,那简直是连温饱也谈不上了,我就吃过榆树叶子和苞米瓤子苞米叶子做成的代食品。那时候正常的年景,人们平时吃的主食大都是苞米面饼子、小米饭、高粱米饭。副食大都是家常菜,夏天一般都是茄子、辣椒、西红柿、豆角、黄瓜、角瓜、南瓜等,冬天一般都是大白菜、大萝卜、土豆、酸菜和秋天晒的一些豆角干、茄干等。油很少,肉更是很少能吃到。至于细粮,因为我们那里没有什么江河湖泊,从来不种水稻,基本上吃不到大米。小麦也种的很少,家家每年只分到不多的麦子,只有到年节才能吃到诸如馒头和饺子之类的面食,平时是吃不到的。人们想吃饺子,就只能盼望着过年了。因此,就有了这样一句话,叫做“谁家过年还不吃一顿饺子”。
饺子是由饺子皮和饺子馅两部分组成的。饺子皮一般都是白面的,也有用荞面包饺子的,只是荞麦有些黑,也比较发艮。也有用苞米面、小米面、高粱米面包饺子的,由于这几种面缺少粘性,包了饺子煮不住,一下水就散花了,因此,这几种面包的饺子一般只能蒸着吃,而不能煮。人们所说的“谁家过年还不吃一顿饺子”,通常是指的白面饺子。
其实,吃饺子主要是吃饺子馅,饺子馅的好坏决定着饺子的质量高低。东北还有一句话,叫做“包子好坏不在褶上”或者叫做“包子有肉不在褶上”,那意思是说,包子好不好吃不在褶捏的好不好看,而是包子馅好不好,饺子也是一样的。家乡的饺子有好多种,通常有酸菜猪肉馅的,白菜猪肉馅的,韭菜鸡蛋馅的,角瓜猪肉(或鸡蛋)馅的,萝卜猪肉馅的等。过年时人们包的饺子,大都是酸菜猪肉馅的,条件好的人家有时候会包很多,放在仓房的大缸里冻起来,随吃随取。民国时期东北军的少帅张学良曾经说过,他小时候他们家住在辽宁沈阳,一家人包括勤杂警卫人员有几百人,每年过年前,家里就安排几十个人包饺子,一包就好多天,在仓房里冻几十大缸的饺子,一个正月都吃不完。人家是高官大户人家,怎么能比得了。那时候穷人家过年能吃上一顿饺子就很知足了。戏剧《白毛女》中不是说,杨白劳只能买上二斤面,给喜儿包上一顿饺子吃。
在这些不同馅的饺子中,我最喜欢的还是酸菜猪肉馅的饺子,觉得吃起来又香又鲜,非常的爽口开胃。后来参军入伍来到大连的外长山群岛海洋岛上,海岛上的渔民过年虽然也吃酸菜猪肉馅饺子,但是,他们更多的是以海鲜为主,什么鲅鱼馅、海蛎子馅、扇贝馅,还有最著名的三鲜馅。我们在部队里过年,部队里的人来自天南海北四面八方,有四川的、河南的、江苏的、湖南的,但大多数还是东北三省的。南方人很少吃饺子,有的南方战士从来就没吃过甚至根本没听说过什么是饺子,还以为饺子是树上结出来的呢。虽然部队驻扎在海岛上,但过年包饺子基本上也都是或酸菜猪肉馅的或大白菜猪肉馅的,因为弄不到那么多的海鲜。那些南方的战友们虽然在家乡没有吃过饺子,也不会包饺子,但是,他们吃起香喷喷的饺子来,可是一点也不含糊,竟然狼吞虎咽,一个河南兵一次因为吃的太快太饱,饭后吐了起来,竟然吐出一个囫囵饺子来,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那年我提干后,在干部食堂过第一个春节,年三十的下午,食堂的老张师傅和炊事班的同志们就开始忙乎着给大家准备三十晚上的年夜饭,按照传统习俗,年三十晚上的年夜饭和大年初一的早饭,都是要吃饺子的。我们部队的首长王司令员家在大连,那一年过春节他没有回大连家过年,而是在岛上值班。首长们平时就在干部灶与机关干部一起就餐,平时灶上一般都炒上三四个菜,谁喜欢吃哪样菜就买哪样。王司令等首长也是一样,并无什么特殊。可这过年吃饺子时就不一样了。当我们大家都在吃饺子的时候,我发现王司令员在吃大米饭,就着一盘圆葱炒肉。我好生奇怪,司令员为什么不吃饺子呢?我环顾左右在吃饭的人们,大家都在有说有笑地吃着饺子,说着过年的话语,没有人把司令员不吃饺子当做什么稀奇的事情。后来,我询问做饭的张师傅,张师傅笑着告诉我说:“王司令是南方人,老家在江苏,他喜欢吃米,不喜欢吃面,每次咱们食堂包饺子,都给他做一碗大米饭。”这时候我才明白了为什么司令员不吃饺子而是吃饭。张师傅还告诉我说:“王司令虽然自己不吃饺子,每逢过年过节,他都提前告诉我们,让我们食堂一定要给大家包饺子吃。王司令还说,有家的干部都回家去团聚了,这些年轻的不能回家的干部在食堂吃饭,你们一定要把伙食搞得好一些,嘱咐我们一定要在饺子馅里多放一些肉,把饺子馅调得香香的鲜鲜的。”
那个心中装着下属的德高望重的老司令员啊!
文章里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位南方来的王司令员。他自己不吃饺子,却惦记着让留守的干部们吃上一顿肉多馅香的饺子。这个细节太真实了,它让我们看到,在那个年代,有一种温暖,是藏在食物里的关怀,是领导对下属、长辈对晚辈最朴实的爱护。这不就是我们中国人骨子里的温情吗?
如今,饺子早已不是稀罕物,想吃随时都能吃到。但那种盼了一整年才能吃到的幸福感,那种一家人为了这顿饭忙前忙后的热闹劲儿,却再也找不回来了。这篇文章,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让我们重新品味到了那份久违的、纯粹的年味和人情味。
感谢作者,用这么真挚的文字,为我们留住了一段珍贵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