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丹枫】“装碗碗”(散文)
近日回老家,听到了一个最为时髦的话题“装碗碗”。
起先不知何意,经过观察,才明白什么叫“装碗碗”,怎样去“装碗碗”。
其实,所谓的“装碗碗”,就是把即将培育的花卉树苗栽到一个个手掌般大小的黑色塑料盒里,然后,把这些装好的黑色塑料盒整体地排列在花圃地里。因这一个个黑色塑料盒酷似人们吃饭的碗,故将其栽种的过程称之为“装碗碗”。
这一新鲜的农村劳动方式和时髦用语,我实属第一次听到,惊叹之余,便产生了探其究竟的想法。
清明这天,阳光明媚,春暖花开,和煦的春风吹在脸上,仿佛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过,暖意融融,沁人心脾。我和妻子在上坟回来的路上,一边沉浸在追思故人的深切怀念里,一边感受这春意盎然的人间烟火与生生不息。走着走着,路边不远处的花卉苗圃地里,十几个穿红着绿的中老年妇女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正要细看是否认识时,一个小我一岁但长我一辈的自家婶子给我招手。我忽然想起,自家婶子这几天正好给人“装碗碗”,便和妻子商量了一下,折身向她们走去。谁知走近一看,除了本村熟人外,还有几位外村人,正坐在苗圃地头的树荫下吃盒饭。自家婶子赶紧迎上来招呼我们:“看着像你俩,便喊你们过来。看看我们辛苦不?”“不辛苦呀,像这种集体干活的场景已经很少见了,多热闹,还能在一起吃饭。”说着,我走近自家婶子跟前,见她手里捧着的一次性饭盒里,盛着有名的关中擀面皮,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花卷馍,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妻子也顺便端起相机,准备记录下这春日里质朴又鲜活的人间烟火。谁知,其他几个叫婶子、妹子的一见要给她们照相,立马停下刚才的有说有笑,竟一个个不好意思地或背过脸去或停止吃饭或用手遮住饭盒里的面皮,一个劲地阻止:“别照别照,这样子太丢人了。”可说归说,当妻子的镜头真的对准她们时,又都自然地配合起来,大方地吃饭,大方地放松表情,有的还特意整了整一幅、理了理头发,好把自己最美丽淳朴的形象定格下来。
这时,我笑着问自家婶子:“中午饭也在地里吃呀,距家又不远?”
“这不是家远不远的事,是不想浪费回家吃饭的时间。”自家婶子看了我一眼,又环视一下在座的每一个人,笑了笑,继续说:“‘装碗碗’是按个数算钱的,装一个碗6分钱,谁装得多,挣的钱就多,所以大家中午都不回家吃饭。老话常说‘一寸光阴一寸金’,这功夫可耽误不得。”
“再说了,中午管饭,老板也希望我们快点装,时令不等人嘛。‘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育苗这活,抢的就是这几天春光。”旁边的另一个婶子也急忙补充,她是年龄最大的,已过古稀之年,但看上去非常硬朗。
“那你们一天能装多少个碗碗?”我接着又问。
自家婶子此时已经吃完饭。她放下碗筷,掏出纸巾擦了擦嘴,略加思索一下,说:“三千多个,再管一顿饭。”
“啥?三千多个?”我惊讶地叫出了声。
“别听你婶子谦虚,她一天挣两百五六十块,你算他装多少碗。”年龄最大的婶子赶忙纠正。
“她可是我们当中装碗碗最快的一个。”旁边的一个妹子也放下碗筷,一边补充,一边笑着说:“我赶紧装去呀,要不又落后了。”说着,向苗圃地里走去。
我顺着她走去的方向看去,只见苗圃地里已经“装”好的“碗碗”排成整齐的方阵,像一片黑色的棋局,在春风中静静等待着新的生命入驻。每个碗里都盛满了松软的培养土,土面被抹得平平整整。
这时,众人陆续下地,我和妻子也跟在自家婶子后面,想看看她们如何“装碗碗”。
只见她们像一个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一蹲下身子,就忙个不停,拿碗、取苗、栽苗、扶苗、装土、按压、排列,其动作之连贯、手指之灵巧、神情之专注、劲头之十足,恰似一台默契无间、运转不停的春日播种机,看得我眼花缭乱、惊讶不已。虽然每人都带有一个小板凳,可真正干活的时候,谁都没有四平八稳地坐在凳子上,而是或蹲或蹴或跪地匍匐在地上,全身心扎进泥土里。正如俗语说的“出力不讨好,讨好不出力”,她们这是实打实的“出力”,图的就是个踏实。
看到这样的场面,我真不忍心再和她们说话,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我的一个不经意间的动作,会影响她们的速度。可她们并非我想想的那样,只干活,不说话,而是一边干活,一边说笑,丝毫不影响干活的速度。
妻子被这热闹而紧张的场景所感染,端起相机不停地“咔嚓、咔嚓”拍照。我本想给自家婶子帮忙,可一看她那娴熟麻利的动作,又一时插不上手,只好蹲下身问道:“你们这样干活,也太累了吧。”她却不以为然地笑着说:“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累了,算是锻炼出来了吧。‘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咱虽成不了啥‘上人’,但靠自己双手挣钱,心里踏实。”说着,要给我讲讲“装碗碗”的经历和自己对“装碗碗”认识。我说:“不影响你干活吧?”她说:“这有啥影响的,干活用的是手,又不用嘴,我们干活本来就有说有笑,‘人多好干活,人少好吃饭’,热闹着哩。”说着,便讲了起来。
他告诉我,土地分户经营后,经济作物逐渐替代了单一的粮食种植。村里人也开始培育花卉树苗。早先是直接把种子撒在地里,出苗不齐不说,移栽还伤根,十棵能活六七棵就算好的。后来,不知谁研究出“装碗碗”技术,棵棵带土坨,成活率九成九,买主省心,卖主培育起来也省种子。可有一点不好,成本太高,没有几家用。直到前些年花卉树苗的市场逐渐饱和,政府又提倡“退林还耕”,培育花卉树苗用的人一下子就减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有销售门路的,他们开始在培育质量上下功夫。这样,“装碗碗”就迅速占领了培育市场,每到培育花卉树苗时节,就有很多主家雇请有一定培育经历的农村妇女“装碗碗”。我自家婶子及今天在场的这些婶子、妹子,就是四处奔波“装碗碗”的常客。她们有的装五六年,有的装两三年,最短的也装了一年有余。
自家婶子还告诉我,“装碗碗”这活,并不是只有春季才装,每年从初冬就开始装,一直要装好几个月。这期间,只要你有精力,不怕吃苦,天天都有“装碗碗”的活干,挣的钱并不比在城里打工挣得少。正如老话所说“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她们这双手,已经练就成了“装碗碗”的“状元手”。
和妻子离开时,已过正午,腹中虽饥肠辘辘,但一看那有说有笑、紧张激烈的场面,不觉又忘了疲惫,心里满是暖意,整个下午都沉浸在这份温馨与欢喜里,久久没有散去,尤其是晚饭天黑后,当我和妻子又一次在路上散步,看到漆黑的苗圃地里,依然有灯光在闪烁——那是自家婶子她们戴着头灯在“装碗碗”,我彻底被这份勤劳与坚韧打动了,顿时心头一热,百感交集。难怪她们一天“装”四千多个“碗碗”,挣二百多元,其中所付出的劳动,哪能用远远超出的十四个小时来衡量?其中匍匐在苗圃地里的那种姿势以及如播种机似的动作,又岂是一个正常人所能达到的极限?这哪是在“装碗碗”,这分明是在黑夜里播撒生活的种子,是用布满老茧的手编织日子的经纬,是把汗水揉进泥土里,催生出明天的盼头啊。
晚风吹过苗圃,带着泥土的气儿,也带着灯光下那依然快如播种机的动作。这时,我忽然觉得那灯光下的黑影渐渐高大起来,这高大,不是身形的魁梧,是把艰辛嚼碎了咽下的勇气,是在黑夜里也能朝着光亮挪步的执着。
二〇二六年四月六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