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可以做的事情可太多了，比如，玩儿。
　　 小姑娘蕾正上四年级，看着养花工们每天象勤劳的蜜蜂一样，说说笑笑间就把花草树木伺弄得欣欣向荣，便认真地宣布，长大后要当一名养花工。妈妈早已习惯她不时闪现的各种实诚而又天马行空的想法，母女俩兴致勃勃地一起发挥想像和见识，憧憬着如何能做上一名快乐的养花工。
　　 春笋破土前，工人们总会清理竹林丛，疏密有间地砍下些多余的竹子。蕾也忙碌起来，放学后四处追踪，将工人藏在各处草丛角落里的竹子寻到，长长短短地挑了些拖回来，攒下一小堆。
　　 一段时日后，蕾央求妈妈帮忙找一堆东西，善解人意的妈妈根据她的描述，淘回一些工具：小锯、钻孔具、结实的绳、充气的软轮胎。蕾一看，两眼放光，比拥有一个芭比娃娃还要高兴。这让妈妈很是不解，认真确认这些东西人畜无害，也便随她。
　　 于是每天放学，蕾以飞快的速度完成作业后，使着一堆工具，楞把那些七长八短的竹子收拾整齐，把一双小手磨得粗糙无比。周末邀来伙伴帮忙，将竹子一根根排开，拿绳子捆来绑去。一整天趴在地上，废寝忘食地忙活，终于把一个类似竹筏的东西造了出来！喊来妈妈，一看，还挺漂亮，碧绿的竹粗细相间，七扭八绕的绳已尽可能地藏掖着，拎起来抖了抖，还算结实。妈妈由衷地称赞，回家赶紧削上水果，端出点心，小孩子能玩到这个境界，已叫人十分惊喜。
　　 可这还远没有结束。只要有空，蕾就痴痴地盘弄那个竹筏，央着妈妈把两个软胎充满气，在竹筏下换着方位绑来绑去。约着伙伴把竹筏拖去院中池塘里试水，调整着平衡。趁回老家的机会，央爷爷找来木板，比划着大小和样子，爷孙俩在院子里有商有量地忙一下午，总算锯出一块可心的小木桨，看爷爷累得坐在椅子上喝下两大杯茶，蕾没再给爷爷布置任务。带块木板回到自己家，也不知她想了什么办法用了什么工具，有天妈妈下班，只见她高兴地又拿出一块刚完工的小木桨，和爷爷做的大小模样一致，只是边角毛糙。妈妈心疼地看她那一双本该摆弄布娃娃的手，都起了茧。
　　 对蕾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对妈妈而言，依然不知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些许担心。但想起自己小时候迫于父母的管束吓唬，很多异想天开偷摸淘气想做的事大多没能做成，当时半途而废偷藏起些小物件，期盼有朝一日有闲有自由，一定要再续前缘把这有趣的事做成。但等多年后再翻找到这些小物件，早已没了当年的好奇和兴致，徒生遗憾。于是没有出言阻止。
　　 小区的物业管得认真，人工湖水不深，但是不许人下水。蕾和她忠心耿耿的好朋友拖着诺大一个带着两个轮胎底的竹筏，和物管们斗智斗勇，彼进我退，坚信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瞅准中午或是黄昏，迅速出击，终于让竹筏平稳地下了水。
　　 随后让她们的跟屁虫、好朋友那虎头虎脑的小弟先上了筏。她俩分工合作，用绳子栓住小弟的腰、用木棍小心地在岸边护着，竹筏依然平稳地漂着，这可乐坏了几个孩子。轮番上筏，试探着用上桨，试探着加上人。于是，在那嫩柳环绕、碧波荡漾的湖中，出现了一只竹筏，上面两个兴高彩烈的女孩，一人前面掌方向，一人后面出力划。克服前面的紧张和摇摆，这亲手造的小船儿终于轻轻地飘荡在水中。一头汗水的两个小姑娘终于累了，安静地坐在筏上，享受着春风拂面的凉意，摆出早有准备的零食，惬意地分享着。
　　 还在上班的妈妈还是接到了物业的电话。物业的规定和管理肯定没有错，可孩子这一系列坚持不懈的捣腾，最终做成了她想做的、充满创意的事，从头到尾未影响别人也未伤及自己，孩子似乎也没有错。于是妈妈以监护人的身份，道了歉、保了证，同时也委婉地维护着孩子，承诺了后果自负。帮着蕾把竹筏扛回了家，后面再下水，也只能找隐蔽的地方，全程监护。
　　 也许是学业开始加重，或是有了新的兴趣，固定在楼下拦杆上的竹筏渐渐落了灰，渐渐散了架，筏底的两个轮胎不知何时被人剪了去，再后来不知所终。蕾只把两只小木桨交给妈妈收起。
　　
　　 可大好的春光怎能容人伤春悲秋？蕾这一家子，老少三代都无比热爱大自然，小区有限的春光和周末浅浅的一日踏青似乎已不能满足一家子对青山绿水的流连。当过兵、野外经验丰富的爷爷掐指一算，惊蛰刚过，天气转暖，谷雨前后，虫蛇雨水尚不成气候，大手一挥，拍下板来：露营去！
　　 于是从未有过露营体验的一家人兴奋地分工合作，照有经验的爷爷指示，按人数配备双层的大小帐篷和睡袋，除此专业用具外，其余就各自发挥想像，各显神通。锄头砍刀、米面青菜肉、锅碗瓢盆、钓竿渔具、洗漱用品，蕾蕾和姐姐的小背包里，还收拾了睡裙、网兜和泳圈。
　　 五一节一到，大家在老家聚齐，将一应物件搬上找来的小货车，老少三代再加上两只小狗，分批挤上蕾爸的小车，在爷爷的指挥下，前往早已选好的露营地---石门坎水库。并和货车司机约好，两天后的正午再来一趟，接返程。
　　 一众高矮胖瘦、老少中青人等，在三只兴奋地窜来窜去的小狗吠叫声中，意气风发地站在青山环绕间高高的堤坝上，脚边堆满大大小小的背篓包裹，眼前是一汪碧蓝开阔的水域，岸边水波轻漾、四周草木丰茂。
　　 爷爷极目四望，再大手朝右岸一块平整的草地一指，确定了扎营下寨的地点。一众人背上自己的行囊，沿着岸边曲折蜿蜒的小路向着目的地徒步而去，探得人意的三只毛孩早已来回跑了不知多少趟。剩下很多家什，想着再来一趟搬运。走着走着一回头，却见水中划来一叶舟，爷爷和蕾爸在小船上边划边谈笑风生，船上运着剩下的一大堆物件，嘻嘻哈哈瞬间划到我们前头去了。原来万事通爷爷找到守水库的师傅，也不知是如何说服了人家，借了船来一用。
　　 依山修建的水库，沿岸陡峭，偏偏这块露营地平平整整，面朝东南，草儿刚刚返青，边上还长着一棵枝干遒劲的老树，背后是茂密的松林，前面斜斜地可以下到水边，可以泊船、取用水。一路走进来的小路是唯一通道，穿过这一片草地，拐过那一棵老树，再往里延伸。
　　 早到的爷爷四周查看一通，甚是满意。说野外营生，不仅要防山风野兽虫蛇，还要防歹人。一家老小满心服气，人心一统，对爷爷的指挥更是不加质疑地执行，效率奇高。不一会儿，蕾爸率着孩儿们按爷爷的布置把四个双人帐、两个单人帐支楞了起来，蕾和哥哥姐姐兴奋地领着小狗钻出钻进；蕾舅打头开挖搭建起两孔土灶，支上茶壶锅具，烧上水。蕾妈、舅妈和奶奶几个早散开到树林里捡拾干柴、下到水边淘米洗菜。四下里此起彼伏的鸟儿鸣唱应和着这一小片热闹的人声，远近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打个挺。
　　 就算在野外，舅舅那一手做饭的好手艺丝毫不乱。一会儿功夫，一锣锅米饭、几个荤素搭配的炒菜、一盆清爽的青菜汤摆上了一旁撒了青松毛的草地，一家人席地而做，愉快惬意地吃上可口的饭食，两个毛娃在外围各自守着那树叶做的小碗埋头苦吃，折腾这一半天，连小狗都又饿又累。
　　 早上还感到些许春寒料峭，正午的阳光却已火辣辣地晒得人直冒汗，连帐篷也遮不住阴凉。大人们只好各自找棵树，躺在树荫下打盹休息。一趟露营加野炊，不仅耗精力，还很耗体力，一歇下来就像浑身都散了架似的。
　　 孩子们却依然不知疲累，哥姐带着蕾，拎着网兜到水边捉鱼去了，急得小狗在岸边直叫唤。爷爷索性起来，趁奶奶还来不及出言阻止，除去衣服跃入水中游了起来，蕾爸和舅舅一看，克服了那一丝怕冷的犹豫，争先也跃入了水中。这可乐坏了孩子们，赶紧拿来泳圈吹起，一个接一个小鸭子似地在水里欢快地游来游去，三个大人边游边将他们围在浅水的区域。几个女的一看，也没什么危险可担心，就不约而同转身钻进山花盛开、春芽破土的山林，去采集那一蓬蓬的棠梨花、那一簇簇的苦刺花，还有那一片片反转大豆芽一样的蕨菜芽，这些可都是春天馈赠的山珍呐。
　　 晚饭过后，太阳渐渐从身后的山顶落下，金灿灿的落日余晖洒在对岸绵延的高山上，倦鸟归林，叽叽啾啾吵闹一翻渐渐趋于平静。爷爷指挥众人抓紧时间捡拾大块的枯木干柴，在一旁空阔临水的地方架起一大堆，为即将到来的夜晚做准备。然后在黄昏来临之际，决定划船出游，一览水库真容。于是留下胆小的守营地，带上胆大的上了船，当然，三个孩子必然是紧跟爷爷的胆大一类。
　　 大家听从爷爷的调遣，左右平衡地坐好，船上两支浆由船头的爷爷和船尾的蕾爸执掌，舅舅居中看护。青山碧水间，一只小船稳稳地向着水库的深处划去，两岸不时有大鸟、虫蛙的各种奇怪鸣叫传来。远山上有村庄，星星点点的灯火次第亮起。可劲地仰头盯着由蔚蓝转为靛青的天空，直到脑袋发晕以为眼冒了金星，再定睛一看，却是天空中闪现出了第一颗星星。谈笑间，再一晃眼，已是繁星满天。明亮的星星一闪一闪眨着眼，似乎触手可即，蕾打开强光手电射向天空，却不知这束光的尽头消失在了哪里。星光辉映下，两岸山岛耸峙，树影婆娑，一船人沉浸在这广袤、神秘、幽静的美好中，说话都悄声细语。
　　 返到驻地，舅舅燃起那一个大火堆，火光冲天，温暖又亮堂。一家人随意自在地或坐或躺，喝上茶，酌上点小酒，谈古说今，分享天南地北的奇闻见识。旺旺的篝火映着孩子们依然激动的小脸，他们不时尝试着往火堆里添上枝桠木柴，拿来土豆红薯煨在旁边。蕾这代小孩，是很少有机会能亲手燃起一堆篝火的，也很少能这样子不用凭借任何玩具、随心所欲、尽情尽兴地玩耍上一整天。连小狗也一样，恣意挥洒本性一整天，依偎在温暖的火堆旁，心满意足地打起盹。
　　 更深露重，倦了的人各自陆续钻回帐篷。蕾和姐姐坚持合住一起，讲究地拎出小桶洗了脸脚，换上睡袍拖鞋，拉上帐篷，钻进睡袋，新奇兴奋地说着悄悄话。不一会，只听她俩又打开帐篷，说小狗在发抖。于是将那只竖着尖尖耳朵、爱放臭屁的斗牛梗小波拖进她俩的帐篷，把卷毛泰迪豆豆塞进妈妈的帐篷。只有爷爷那只小北京犬，不听她俩调配，忠实勇敢地守在爷爷的单人帐旁，和爷爷隔着一层薄薄的帐布，抵背而眠。
　　 晨曦刚露，便有了第一声鸟叫。有了这第一声鸟鸣，山林便渐渐沸腾起来。各种鸟儿次第亮开嗓放声高歌，婉转啼鸣，此起彼伏，一阵热闹似一阵，蕾管这叫万鸟演唱会。双层帐的外一层满是露水，四周草地树木也都挂满露珠，钻出帐篷，寒气袭人，清新的空气不由让人精神一振。太阳渐渐从对面的山头升起，及时把温暖的阳光洒向大地。鸟儿们唱累了，抖擞翅膀四处飞掠觅食，这时沉稳的布谷鸟登场，从远近的山野林间传来一声声“布谷、布谷”，不急不乱不停。爷爷说这是布谷鸟催着人们早起春耕了。
　　 靠山吃山，临水吃水。带的肉菜眼看露底，却不见有人慌张，还有那么多的野趣还未体会。爷爷抬着鱼杆寻个无人打扰的清静地钓鱼去了，蕾爸带着孩儿们拿网兜在岸边捉小鱼。妈妈和舅妈依然贪婪地在山上采着各种野花野菜，奶奶就着舅舅烧开的水，焯着蕨菜和各种花，焯好放在清水中漂上。
　　 孩儿们捞来一小桶手指长的白条鱼，个个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舅舅耐心地将其收拾干净，下锅连煎带焙，金黄酥脆。爷爷钓来一条大草鱼，拿出小刀三下五去二，去鳞去腮去内脏，砍成段，一点猪油一勺盐，几片生姜一把葱花，一锅鲜美的鱼汤分分钟出炉。再捡出几根韭菜，配上所剩无几的几片腊肉，将漂好的蕨菜、棠梨花各炒一份，由于漂的时间不足，尚有一点点的涩味，但也未能掩住野花野菜充满春天气息的鲜脆清香。
　　 人人都贡献出了智慧和力量，凑出了这丰富的野味，大家食欲大振胃口大开，大厨舅舅推行计划用米，煮成的一锣锅米饭瞬间又见了底。挑食的蕾也架不住众人的诱劝，尝试着喝了一碗鱼汤，咂摸着嘴，忍不住再来一碗，终于体会到妈妈给她描述过的小时候专喝鱼汤都能吃个饱的感觉。
　　 第三天正午，扫光所有吃食后，意犹未尽的一众人收拾好行装用具，捡拾好垃圾，打水仔细浇灭火星，在布谷鸟一声声的催耕声中返程。一路上还精气神十足地相互打趣玩笑，总结经验不足，相约来年。小货车司机如约等在坝上，笑呵呵迎上这一家三天前白白净净、如今清一色小麦色的老少人众，叹：这风吹日晒的，这是何苦来哉！却不知这一家子连带三只小狗都满足骄傲得无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