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二姐(散文)
二姐是我回到阔别五年的大平台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对我一生产生重大影响的人。
第一次见到二姐,是在一个隆冬的夜晚。
一九七四年寒假,我随回鲁探亲的妈妈,回到了大平台军马场——这个我魂牵梦萦,却连一点印象都没有的家。
此时正值寒冬腊月,黑龙江的极寒,让我不寒而栗。所有的河流由流动变成冰封,目之所及全是皑皑白雪。就连公路、拉烧柴的林中小路,都是白色的:白色的路,白色的车辙,白色的爬犁印。人、狼、狍子……就连鸟儿的脚印,都是白色的。森林里不时传来树枝冻断的咔嚓声,和巨大雪球掉落的巨响。整个北方大地,仿佛一块巨大洁白的丝绸。
我想念奶奶,想念奶奶家里的亲人们。可我的思念被冻在炕头上,整日闷闷不乐。
无聊时,我便长久地趴在窗台上,用舌头舔冰花,用手抠冰花,要不然就用嘴哈气,试图融化冰花。但这一切似乎都是徒劳的。外面滴水成冰,窗玻璃上的冰在肆无忌惮地蔓延,形成气象万千的美丽图案。我只能从中间一小块用哈气吹开的地方,看外面的世界。
不下雪的日子,天空蓝得使人落泪。澄碧的天空像块蓝色的大宝石,阳光在积雪上跳跃。但你一定不要被这样美丽的天气骗了,以为天空晴碧、阳光灿烂、积雪温柔,外面的世界就温暖而风和日丽。出门试试看,用不了一分钟,便冻得嘶嘶哈哈跑回家。
看到我如此孤独、伤心、落寞,懂事的妹妹使尽浑身解数,想让我开心。
一天晚饭后,九岁的妹妹领着我去找二姐玩。繁星下,我们这个只有三十六户的小连队,完全被夜色吞没了。
我跟在妹妹后面,心中惴惴不安,想象着二姐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东北的姐姐,跟山东的同学们会有什么不同呢?
连队本来就不大,一共九栋木刻楞的家属房,不及奶奶村子的一条胡同大。很快,我们便来到了二姐家。
二姐热情地把我和妹妹领到她住的小屋。二姐有自己的房间,这一点让我惊讶不已,羡慕不已。要知道,我家六口人只能挤在一个炕上。
二姐在场部读初中,明年就毕业了。如果不是放寒假,想见到她还真是不容易。当时交通不方便,读初中的学生一个学期也就回家一两次。
一九五九年出生的二姐,大我五岁,个子不高,身段细溜,长得很漂亮。浓眉双眼皮,大眼睛很深邃,尤其是长长的睫毛,像风吹树叶似的忽闪忽闪地颤动。她扎着两条过肩小辫,穿着一件红黑相间的格子布衫,说话声音淳厚低沉,给人成熟又稳重的感觉。
在二姐面前,我自惭形秽,坐在炕上挺直腰杆,极力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大人。我傻呵呵地盯着二姐看:如果二姐的两根小辫变成多根小辫,再戴上朵帕花帽,那么站在我面前的,一定是个美丽的维吾尔少女。是的,小麦肤色的二姐,长得非常西亚化,美丽极了。
女孩子见面,自然要显摆自己的宝贝。
比如我,也有一个装满宝贝的小盒。这个小盒,是从卫生所医生阿姨那里讨来的、装过针剂的药盒。药盒里装着我的一副粉色头绫子,几根绿色玻璃丝头绳,还有几张好看的糖纸。
但二姐的富有,又一次刷新了我的认知。人家二姐是用箱子,而不是小盒装自己的宝贝。啊,不是宝贝,是财富。
当二姐打开她的大木头箱子,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布料,我目瞪口呆。这真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啊!
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二姐一样一样把她的财富向我们展示:这块布料是几尺的,那块布料准备做什么。各种格子、条绒的布料在我眼前飞扬走秀,让我这个在极度贫困农村待了五年的穷孩子眼花缭乱。
在我十一岁的人生中,第一次看到一个人拥有这么多布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啊!我羡慕得一个劲咽口水,眼睛不停地在布料之间来回扫描。可自尊心又让我保持僵硬的微笑,尽量让二姐觉得,我并不在乎这些物质的东西,将来我也会有,而且不止这些。
二姐又拿出一摞折叠整齐、洁白的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她一一向我介绍:这幅白沙帘是桂林山水,是用来苫沙发的。什么是沙发?我根本没见过。二姐看出了我的疑惑,告诉我:每次放电影,前面的新闻简报看过吧?我冲她直点头。毛主席、周总理接待外宾的人民大会堂见过吧?里面是不是有沙发?沙发上苫的就是这种台布,叫沙发巾。
我默默记住了。下次王姨和志军叔叔再来放电影,我可不能光看热闹了,一定盯住银幕,认认真真看看人民大会堂里的沙发和沙发巾。
接着,二姐抖开一个白沙帘,据她说是门帘。洁白的门帘上有两只栩栩如生的仙鹤:一只优雅地站在水里看向远方,另一只依偎在它身旁,低头啄水草。随风摆动的水草中,有它们相依相偎的倒影,还有几只鱼虾在自由自在地游动。
在温暖灯光的映衬下,每一件饰品都散发着梦幻般的光彩。眼睛都看直了的我,完全陶醉在这些精美的手工饰品中。
盖茶盘的帘上,是六条头挨头、亲密挤在一起、活灵活现的小金鱼。从一开始的一个小圈,再到鱼嘴处一圈圈扩大,到鱼尾处时,这个茶盘盖已经有一张大油饼那么大了。六条鱼尾好像在自由摆动,水草也跟着摆动,最后收边时是一圈流苏。唉呀,别提多美多漂亮了。
缝纫机台布钩的是一幅喜鹊闹春图。
还有椅子靠背套,是一对鸳鸯戏牡丹。我真是开了眼了。
还有盖箱子的台布,是一幅巨长巨大的长江三峡图;窗帘是一幅竹子图。
这个那个的一大堆。且不说二姐在学校读没读书,那个读书无用论的年代,也不需要读书,只说这些纱帘,钩完需要多少心思、多少巧思、多少妙想、多少时间啊!
而最神奇的还在后面:人家二姐把暖瓶盖都穿上衣服了。一对小巧玲珑、精致绝美的暖瓶盖套,正正好好套在暖瓶盖上,下摆是一圈小铜钱环绕在暖壶口处,像一圈瀑布飞流直下,美轮美奂极了。
神奇,真是神奇!我被这些时尚绝伦的钩织品深深吸引。
二姐向我介绍着这些图案新颖的钩编艺术品和它们的用途,展望着她对未来的憧憬。这么小的她,已经开始为结婚攒嫁妆呢!
十六岁的二姐,只有十六岁的二姐,是那么向往她的婚姻生活,那么憧憬她未来的家。此时,她身上集中了女性全部的柔情与柔美。
当时我并不懂,也不理解,我关心的是如何学会这门技艺。
若干年以后,当我结婚生子,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后,我才真正懂得了二姐。
二姐是真正的女人,真正有女人味的女人。
她从小就确定,热爱自己女性的身份;她从小就清楚,自己作为女人的责任。她从没有逃避自己女性的身份和责任,她极其热烈地、极其心甘情愿地热爱着自己女性身份所应在家庭中尽的义务。
她热爱自己的双手,并用双手极力装扮、装饰自己的小家。从没有一个人像她那样,心甘情愿地热爱着自己的家,编织着自己的家。后来发生的事也充分证明,二姐如织女一般,是为爱而生,为爱赴汤蹈火,为家庭任劳任怨。这是我在后来的婚姻生活中深切感悟到的。
当时十一岁的我,根本不懂。
和二姐在一起,我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原来也是个女孩子。二姐对未来的规划,强烈唤醒了我身体里那个沉睡已久的女孩的基因密码。
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天天淘得没边没沿,跟着男孩子们上房爬树,下河摸鱼,像男孩子一样没心没肺。
我小心地在煤油灯微弱的亮光下,抚摸着精美的图案,爱不释手。
二姐拿出了令普通白线变成美丽如画纱帘的钩针。一根不起眼的、大约十六公分长、像铁丝一般的小玩意,只是前端打制出一个小豁口,神奇得如神笔马良手里的笔。
二姐又向我展示她的另一项成果:一件漂亮的插肩毛衣,也是她自己织的。
我目不暇接,眼睛都看花了。
我央求二姐,先教我钩编技术,再教我织毛衣的技术。
我第一次认识了钩针,认识了织毛衣针。
说学就学,二姐找出白线。
二姐耐心地教我如何用右手三指持针,左手控制纱线的速度,先练习双手的配合,再学习基础针法。学习钩编技术的第一步:先学会起头钩小辫,然后学习钩小立柱、绕线技法。万事开头难,只要学会了起头,后面便触类旁通,一学便会。
二姐教得仔细,我学得认真。仅一个晚上,我就学会了基本针法。
钩编是培养细致、耐心、审美的过程,尤其是图案和毛线的搭配,更是考察一个女孩审美的标准。
二姐大方地把茶盘盖和暖瓶盖套的样品借给我,又送给我一根钩针。这是我拥有的第一根钩针。
我激动万分。
回到家,我翻出妈妈做衣服的两桄白线。妹妹撑着,我缠,不一会儿便缠完一桄。
我照着样子开始废寝忘食地钩,不停地钩,雷打不动地钩!
不几天,我家的暖瓶盖穿上了带流苏的“衣服”,我家的茶盘上游动着六条活灵活现的金鱼。
当时我家穷得没有椅子,只有两只破箱子,有一台标准牌缝纫机。我疯了似的想钩,想日夜不停地钩。可是缝纫机太大,需要很多白线。
我只能偷偷地把小半导体收音机先包装上,又开始给裸睡的枕头穿上带花边的衣服。
还有……还有……家里的白线告罄了。
高考落榜后,我干了一段时间临时工,每天一块六毛四。寒冷的冬天来了,开了那个月的工资,我兴奋地去商店买回来一斤水粉色的开司米线。
晚上,仅用了两个小时,一条漂亮的两米长的围脖便围在了头上。在那个白雪皑皑的冬天,戴着水粉色的围脖,真是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万绿丛中一点粉,人面桃花相映红。春天来了,我的水粉色围脖又妙变成款式新颖的小坎肩。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夏天,一件镂空小披肩又让我的青春飞扬,和碧绿荷花相映成趣。
后来,我拥有了许多款钩针。我钩过漂亮的围巾,美丽的披肩,精致的坎肩,精美的手包……随心所欲,想钩啥钩啥。那些五颜六色的丝线、纱线,在我的手里想变成啥便是啥。是二姐,让我从懵懂无知的假小子,蜕变成优雅精致的女性。
钩编和胶东妇女织的花编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在胶东时,村子里的妇女们为了挣点零用钱,从公社领回纱线、图样子和大头针,支上小桌,铺上图样子,然后坐在蒲团上开始用花编棒织花编。十根手指夹住八根棒,上下翻飞,一行行、一圈圈织。织出来的花编图案变幻莫测,山水鱼虫特别精美,全部用来出口,自己是用不起的。
但我感觉,钩编比花编更灵活。钩编可以成圈钩,钩衣服、钩闭环的作品更加完美无瑕。而且工具简单,便于携带,走着玩着便可以完成作品制作。
钩编学会了,二姐又教会了我织毛衣毛裤,教会了我上针、下针、元宝针、阿尔巴尼亚针、麻花辫等针法。尽管当时我根本穿不起毛衣,更没有毛线供我学习,但这并不妨碍我学会织毛衣。
那一阵子,妈妈的筷子倒了大霉。没有织针,我便盯上了家里的竹筷子。一根筷子一破四根,劈折了,失败了再劈,一而再再而三,锲而不舍。
经常无缘无故打孩子的妈妈,在我学习织毛衣的过程中,表现出出奇的宽容和赞赏,不仅对我破坏她筷子的行为不加干涉、不加指责,还让爸爸用铁丝给我磨制钩针,用竹子给我制作织针。
爸爸妈妈的支持,让我很快掌握了这门技术,而且钩织技术突飞猛进。
一九七四年的冬天,是我跟二姐在一起时间最多的时光。
接着,我读中学、高中。这期间,二姐已经工作了,她随父母调到了三连。有那么五年时间,我没有见过二姐,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但我知道,不管生活怎样,爱美的二姐一定走在爱美的路上。她的爱美之心不会变,她永远热爱生活,热爱美。
高中毕业后,我见到过她两次,每次都是匆匆一面,没有深谈。但二姐依然那么美丽,依然那么时尚,只是两根小辫子变成了两根小刷子。
再后来,我考上了学,参加了工作,结婚生子,和二姐再无交集。
一九九三年,孩子要入幼儿园,我却交不起托儿费。
孩子的托儿费拿不出来,对两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父母来说,打击何等沉重。都说知识改变命运,我们书也刻苦读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们也冲过去了,大学也毕业了,并且分配了正式工作。可是,还是穷,穷,穷!穷就像影子一样追随着我们。
两个有正式工作、年富力强的大学生,居然连孩子的托儿费都交不起。将来孩子的小学、中学、高中、大学,如何供得起……
生活的贫困压得我喘不过气。去年林业局职工一年只开了三个月工资。政府号召各单位职工自己创收,我们普通职工创收只能站在路边卖黄瓜,而当官的创收是卖大板、卖原木,利润云泥之别。我在绝望中看不到一点点希望和未来!
当时的报纸、电视台铺天盖地大敲两危警钟,“缓危解困、治危兴林”的口号震耳欲聋。大会小会、大报小报上,“资源枯竭、经济疲软、缓危解困、治危兴林”这些词语出现频率极高,成为九十年代小兴安岭林区的热词。
同期的其他地区,工资调了又调,工资已是我们的十倍,已经奔小康、跨进千元。而我们地区涨的工资只算作档案工资,画了个饼却不能充饥,望梅却不能止渴,工资还停留在一百多一点的水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