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文字和笔(散文)
手执着笔,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墨。
脑中有思绪,手却不知怎么下笔。那一横一竖,像铺在纸上铁栅栏,挡住了下笔的路。我放下笔,倚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问自己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本应今天写长篇小说的一章节,脑海中的人物排着队等我写下来。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我好像不会写字了。
我望着笔尖,这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是爷爷一撇一捺教出来的文字。
爷爷是退休教师,他的手很大,很暖,也很有力。他手很稳,手指很纤细,身上带着香皂的气味。
在我记事起,爷爷就握着我的手,拿着枯枝,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地教我写姓名。那时,我不想写,不愿写,只想着巷里的追逐。
我在爷爷去方便时,悄悄离开,在巷子里与小伙伴玩耍追逐。爷爷找到巷子里,抱起我,往家里走。
他很严厉,手里拿着藤条就往我小腿打去,留下一道一道的红色印记。我哇哇大哭,哭到没有力气了,也没一个人来。
我哭累了,爷爷蹲下来说:“你学会写姓名,明天给你买砵仔糕吃。”
爷爷握着我的手,一点一横写着。字是歪的,像是刚从地里爬出来的蚯蚓。爷爷笑了,摸着我的头说:“写得好。”
我不知道哪里好,只知道我明天有好吃的,一会儿可以玩了。
嘴角就扬起来了,鼻子还吹着气泡。
那一个月,我写了很多字,认识了很多字。我还是不喜欢写字,愿意写下去,是想着明天可以吃砵仔糕。
我六岁生日,爷爷也买了砵仔糕,他还给我买了一本蓝色封面的书。我拿着砵仔糕,没有拿书。书是有字的,我不喜欢文字,也不喜欢书。
爷爷抱着我,放在他的大腿上,翻开书,念着里面的文字。那是关于恐龙怎么灭绝的故事,我迷上了这个故事。我不知道什么是恐龙,我只想知道它们是怎么灭绝的。
爷爷读到一半,就不读了,我吃着砵仔糕,抬头望着爷爷,叫他继续读下去。他把我放在椅子上,把书放在桌上,笑着摸着我的头说:“你吃完,自己看,书在这。”
我嘟着嘴,放下砵仔糕,拿起书看起来。
爷爷坐在我的身边,陪着我看。我问爷爷,恐龙有多大。爷爷指着图中的恐龙说:“这个比我们家还大。”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书上的图案。
我再问:“那恐龙真的是因为小行星撞击地球灭绝的吗?”
爷爷笑着摸摸我的头说:“书上的,不一定是真的。你不要只会看书,要去思考这本书。”
我听不懂,也不明白爷爷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或‘不是’。
只知道,我迷上了看书,也迷上了文字。
后来,我每看完一本书,就缠着爷爷给我买新书。翻开新书,爷爷先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一遍,我跟着念一遍。
爷爷每天还是教着我写字,从沙地写到纸上。手中的枯枝,也换上了铅笔。
直到我上学后,爷爷不再教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悬在本子上的笔,迟迟没有落下。一双纤细带着皱纹的手,轻轻握着我的手,还嗅到那淡淡的香皂的清香。
笔尖下落,冲破铁栅,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字。手消失了,香味也没了。字歪歪扭扭的,附在纸上,像那条爬出来的蚯蚓。
爷爷不在了。
那条蚯蚓,从沙地,爬到了纸上。从过去,爬到了现在。
思绪不乱了,文字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