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丹江分鱼(小说)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儿。
那时狗带才十一岁,小小的年纪却经历了一场浩劫。
丹江河发大水,洪水弥漫了整个河道,开始向村子里蔓延。河道里的高树已不见了踪影,可见水有多大,如果不是灾难,那波澜壮阔的气势绝对是浩瀚的风景。
狗带家离河边最近,他们一家是被生产队临时成立的突击队转移到后山上的,狗带的爷爷是出了名的老犟筋,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家,面对水患就无动于衷。
老犟筋也不行,两个小伙子强拉硬拽把他使劲往前推,他拼命挣扎,不干不净地骂着:“小兔崽子翻了天了,土匪,恶霸!”
民兵连长外号叫机关枪,踏着泥泞走过来,取下肩上的枪,把枪栓一拉,威严地说:“再叫,崩了你。”
老犟筋才不吃他这一套,依然喋喋不休:“老子三代贫农,根正心红,敢动老子一根汗毛,看你们如何收场!”
狗带虽然懂事,但也被机关枪的话吓怕了,他真怕这些年轻人对爷爷采取措施,转过来拉住老犟筋的手,说:“爷爷,别叫了,老老实实走吧。”
老犟筋在孙子面前没脾气了,虽然还是气咻咻的,但宁静多了。
老天还在不住点地下着,低洼处的人们全被转移在地势较高的小学里,两间狭小的教室里挤满了人,人一多,大呼小叫的,一个个都是满脸愁云,连平时调皮捣蛋的男孩子们也规规矩矩起来。
不断有人来,学校大门口站着两个铁塔一般的汉子,扛着枪,逢进不逢出,只要一进到校园里,就别想溜出大门了。
这个临时收容点容纳有百十号人,连平时说的地主反坏右也被集中在这里。只听机关枪向队长报告:“离你说的数字还差三人。”
“知道是谁吗?”队长铁青着脸问。
“二根子、铁匠、马兰子。家人、邻居都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村里人都知道马兰子是个疯婆子,到处跑,没准点。
队长发火了,暴吼:“我日他祖宗!又是敲铜锣,又是敲脸盆,又是喇叭喊,喉咙都喊破了,他们都是聋子?不管他们了,不管他们了,冲走了合该!”
很快,队长情绪稳定下来,对机关枪说:“这里交给我,你再组织队员进村一趟,重点是他们几家家里,每一个角落都看看,绳子拴也要把他们给我拴来。”
机关枪又喊上几个年轻人,身披草蓑衣出发了。
队长又特意嘱咐看门的:“无论是谁,只要没经过我批准,谁也不许外出,劝阻不听的,就把他绑到院子里的树上让雨淋。”
不时有人来见队长,报告说:“水位上到老犟筋家了。”“水位上到大碾盘了。”“赵家坟被淹没了。”
孩子们开始很安稳,时间一长就不淡定了。较小一点的,不是哭就是闹,再不就是东屋窜西屋,你追我打的,大人们训也训不住。
初生牛犊不怕虎,狗带和另两个一般大的孩子就在这所学校上学,学校的角角落落他们都去过,三个孩子凑到一起嘀嘀咕咕,最后在狗带的带领下,来到男生女生厕所的交错处,那里后墙有个缺口,直通校外,狗带一侧身从那里钻了出来,其余两个孩子紧随其后。
三个孩子绕来绕去绕过学校围墙,一闪身窜过两个麦秸垛,都轻而易举避过了执勤点的岗哨,上了进村的路,他们要去看水。
站在高地势处向南看,白茫茫的一片,浑浊的河水打着旋儿向前流,偶尔从上游飘过来一个小黑点,也时隐时现飘飘荡荡随流而去,耳边尽是说不上来的嗡嗡声。雨水不大,淋湿了他们的衣服,打湿了他们的头,从头上流下来的雨水不时迷住他们的眼睛,他们胡乱用手一抹,接着看。狗带灵机一动,脱口而出:“江山如画,风景这边独好。”小胖不甘落后,也说:“气吞山河,波澜壮阔。”小白紧跟:“一浪惊走亲水鱼。”
当然,孩子们也在绷紧着神经,时时刻刻注意着脚下的动态。狗带眼尖,大喊:“小胖,亲水鱼来了,快来抓特务!”
水头卷来,一些活蹦乱跳的鱼被卷到浅滩处,三个孩子如获至宝,开始聚到一起抓起“特务”来,“特务”很狡猾,不会轻易束手就擒,好不容易抓住一条抱到怀里,正愁没处放,却又见一条更大的,扔了这条再去逮那条,又有一条更大的出现,捡了西瓜丢了芝麻让他们一条也没弄住一条,狗带见这样不是办法,就鼓动伙伴集中优势兵力,对付最大的,狗带瞅准一条,猛地扑倒死死按住鱼头,鱼儿不停地挣扎,小胖按住鱼身子,小白抓住鱼尾。但这样也不是办法,狗带想了想说:“快,新坟那里有绳子,快去拿绳子。”
小白趔趔趄趄去新坟那里,果然新坟旁边有很多细麻绳,小白捡了一大把。前不久,机关枪的奶奶死了,孝子贤孙们披麻戴孝,最后这些麻绳就留在新坟周围,经雨一淋,结实得像钢丝。对付鱼,丹江岸边的孩子们都有一套子,狗带用力掰开鱼鳃,将麻绳从嘴巴穿过来,将绳子的另一头绑到腿上,再去帮小胖和小白。
地上满是泥浆,用绳子拉着鱼更顺溜,狗带拉了一条最大的,有十来斤,小胖和小白各两条,也都有十来斤,几个孩子凯旋而归,虽然跌跌撞撞的弄得一身泥一身水,却满脸是骄傲。
机关枪向队长汇报说在山林的庵子里找到了二根子,铁匠是在树上被发现的,都让他们集中到了这里,马兰子始终没下落。
机关枪刚转过身,发现了蹑手蹑脚的三个孩子,他绕了个弯子,绕到了他们背后。
正在兴致勃勃的时候,狗带等人被揪了个实在,他们一个个成了俘虏,机关枪和另两个突击队员把他们像拎皮球一样被拎到了队长面前,队长暴跳如雷,不由分说地一人踹了他们一脚。
队长站在屋檐下,双手叉腰,说出话来掷地有声:“贫下中农管理学校,我就是贫下中农,今天我就要管一管,各人要管理好各人的孩子,再要发现孩子外出,我就找人把他系到树上抽打,孩子的家长扣十天工分。”
队长的话音刚落,机关枪领着公社通讯员找到队长,通讯员说,各个安置点都要划定警戒线,无论什么理由,越过警戒线的,水退后集中到公社,统一办学习班。
成功地把村里人紧急转移到这里,只能说这些人避过了被洪水卷走的危机,人一扎堆,吃喝拉撒就又成了问题。
几个孩子弄回来的几条鱼,解了大围,队长把这活儿交给了机关枪。
五条鱼少说也有三十来斤,但要让活鱼进到肚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当时正在暑假,老师们都走了,锅碗瓢盆都成了问题,连干柴也没着落,正在机关枪急得团团转的时候,狗带噘着嘴悄声说,掩护他们避过岗哨出村的是两个麦秸垛。一语提醒梦中人,经队长批准,几个年轻人走出校门去抱麦秸。垛瓷,手伸上去拽出来的只是那么一小撮儿,抱回来麦秸点上火,三五分钟就着完了。
“机关枪,把教室角落里那些歪三扭四的课桌集中到这里。”
队长的话没人反驳,机关枪问:“队长,这几条鱼怎样开膛啊?”
“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不开膛就不能吃?弄熟就行。”
“连洗的东西都没有。”
“大钟下面有个水坑,把鱼鳞甲上面的泥星子洗掉就行!谁要嫌脏了谁不吃。”
火升起来了,开始烤鱼了,机关枪用一把铲灰用的铁锨拍死了鱼,明眼人把学校里有线广播的铁丝取下来对鱼进行了捆绑,两边用桌腿做支架,鱼身子分几个方向被架到了火上,很快就闻到了鱼香味。
焦糊焦糊的鱼被取下来放到了桌面上,鱼一熟,七嘴八舌议论的声音就出来了,有的嘀嘀咕咕说地富反坏右不能吃,有的说不参加劳动的不能吃,老犟筋直接说,这鱼是他孙子弄来的,他有权抗议那几个用武力手段把他推搡来的几个年轻后生不能吃,还有的说分成等份抓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队长一轮膀子,说:“我来!丑话说清楚,留一条出来归执勤点处的突击队员,剩余几条人人有份,灾难面前,不分老弱病残,不分家庭出身,我喊到谁谁来拿,从年龄最大的依次往下轮,不管轮到谁,嫌害了,交公!”
队长让机关枪掐来一抱子梧桐叶,队长试探着用铁锨切鱼,然后用铁丝扒拉,自我感觉差不多了就放到梧桐叶上,然后喊人。
这种野蛮的分法应该说最不公平了,没想到事后没有一个人说队长不公平。
水终于退下去了,人们踩着泥浆要回去重建家园了,狗带捂着屁股走路一跛一跛的,老犟筋问他是怎么回事儿,狗带哭丧着脸说,队长踹他的时候,他本能地一侧身,队长鞋后跟的鞋钉把他屁股划拉了一个血口子。
狗带本想让爷爷骂队长两句出出气,哪知老犟筋狠狠瞪了他一眼,说:“自作自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