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采山野菜的记忆(散文)
一
还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就开始上山采菜。
在我们这里采菜多数是严冬刚过,为了寻求那份新鲜口感。我去采菜却因学校派发的任务,像每一位学生都要完成暑假作业一样。有如此举措,现在看来,可能是学校怕孩子们在暑假期间无所事事,没有什么约束力,会像山猴子一样满世界乱蹦乱跳。给孩子们的身上加些重量,禁锢住狂野的心。学校给高年级和低年级分配了不同的采菜斤数,我记得那时候分到了十斤任务。
那时所采的山菜是蕨菜,供销社统一收购,一斤一毛钱。我们这里的蕨菜非常多,能跑山的人一天赚个块八毛的,不在话下。供销社收购量是很大的,有多少收多少,在供销社后院的库房里,储藏着一排排的大缸,成吨的蕨菜用盐腌渍,待打好包装,出口到日本。
我第一次上山采菜,是与同学们搭伴去的。几个男孩子各自挎个土篮子,迎着和煦的春风,走向绿意盎然的山野。每一座山都以不同形态存在着,或崔巍或坚挺或平缓。我爬的第一座山,坡度看起来还够平缓的,但自己年龄小,力气也差,却也不知爬了多久,才爬上山顶。山里的孩子是经常爬山的,只是没有经历过这么长时间。
这么远的山路还是第一次爬,虽然累,却让眼界开阔了。这片高山草甸真的够大,一眼望不到边。微风徐来,茂密的草丛中,五颜六色的花朵不停地摇曳着,散发出迷人的芳香。粉色、红色、蓝色,白色在此刻更像一颗颗明亮的眼睛,眨呀眨,晃得我,不知不觉地迷失了方向。
这个草甸有个名字叫“东大旺”,“旺”是东北方言,许多的意思。倒不一定是蕨菜多的原因,这里水土丰厚,适合生长野草,便生长出许多的野菜。野菜在没有被人们认可之前,都应该是野草。有很多的野草在后来的认知当中,也慢慢地成为家喻户晓的野菜。
不知道为什么,与野草一起生长的蕨菜,我怎么都看不见。是不是被各种野花迷失了双眼,我还不觉得。草甸里都是鲜嫩的绿草,蕨菜就生长在里面,有的长得比草尖高些,有的还藏在草里,不仔细看,是不容易被发现的。
那天,我的眼睛彻底被无边的绿色熏陶掉了,一片绿色的山界,只有望向天才能让自己释清颜色的关系。不知道别的同学是不是跟我一样,都看不见蕨菜呢。那天,我采的菜只铺了个筐底。蕨菜采下山,便要立刻去供销社售卖,不然会慢慢变得老硬。忙不迭地赶去供销社。
第一次采菜,不过才二斤,被切了根,只卖了一毛钱。我没有气馁,相反自信满满。一毛钱攥在手里,暖暖的,交给母亲时,甜甜的自豪感爆棚。接连几天,都去上山采菜,却都没有超过一斤,才发觉十斤的任务定量实在是太高,是无法完成的任务。卖菜小票的数量虽然在不断增加着,可那数字却像蜗牛一样慢吞吞地向上爬着,看不见进度的快与慢。眼瞅着暑假就要过去,距离任务的完成还差许多,怎么办?我开始惶惶不安起来。班主任是向来严厉的,会不会以为在假期里贪玩,忽略了采菜?当我打听到同学们包括许多的女同学,都差不多完成任务,我不由焦躁万分起来。
父亲有办法,他在供销社有熟悉的人。开一张空头小票,所需的斤两,也不是什么难事,没有费吹灰之力便把任务尽数完成。拿到小票那一刻,有说不出的轻松感。想想这些日子的艰难,再看看手里的小票,不知道为什么一颗心又悬起来。这一张小票的数字与其他小票上的数字,相差巨大,被拔高的斤数,一看就知道是假的,是不正常的成绩。老师那双锐利眼睛,又在眼前浮现出来,一下子就能看进心里去。此时的心,是藏不住一点点东西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是一次让我感到恐惧的作假,心中不好受。
二
“牛毛广”学名东北薇菜,专家论证这种野菜具有清热解毒、降压、安神、减肥和抗癌等功效,近些年价格一路飙升,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而蕨菜也因为在专家的一致论证下,因含有致癌物质,身价一落千丈,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采了这许多年的蕨菜,已然习惯了,怎么会被人抛弃,作为山里人,觉得不公平。山里人都在吃蕨菜已经几辈子了,活得都好好的,致癌的物质在哪里?没办法,市场需要什么就要去采什么,没有二话。立刻转头去采牛毛广,便成为最热门的话题。
牛毛广又叫猫耳蕨,与蕨菜同属蕨类,可植株形态却大不一样。蕨菜是一根一根生长的,好像是一根竖起的筷子。而牛毛广呢,一堆四五根,多的达六七根,挤在一起,像一把筷子一样整齐,采上一把,便觉得十分的过瘾。
然而,牛毛广也有它的弊端。每一根上面裹着一身的绒毛,有白色和黄色两种,采回家后需要处理干净,然后才能去晒干,而在晒干过程中,还要进行揉搓,把里面坚硬的纤维揉软了,揉得不那么坚硬了,才会有更好的口感。与采蕨菜比起来,多了几样工序,无意间增添了许多麻烦。
母亲揉搓牛毛广的水平过于低下。我上山采了几天牛毛广,她试着去制作,因为没有经验,质量不够好,致使在售卖的时候,便没有卖出等级,也因此少卖了许多钱。她感到愧疚,儿子采回来的菜是不容易的,因为制作的原因而卖不上好价钱,是说不过去的,她忐忑着。
上等牛毛广的干品,是色泽暗红,并有透明感。一团揉好的干菜,就如同一块方便面的面块一样规整,能做到这样,是要付出艰辛的努力才可以。
母亲虽然年龄大了,却有一颗勤以自勉的心。第一次没有制作好,争取第二次做好。每一天能留给揉搓牛毛广是时间是很短促的,晴天日头下,只有一个上午和中午的时间,便已经晾晒成干品。在这个时间段里,如何揉搓才能达到精品标准,是有技巧的。采菜固然重要,可在家揉制菜品显得尤为关键。母亲年岁大,手脚也不够麻利的特点还是遗留在干菜上面。她所制作出的菜品,总是不尽如人意,也就在售卖时,被小贩们百般挑剔、嫌弃,最后被压价出售。这种状况,一直到妻子进了家门,才有了改观。
妻的心细如发,在揉菜这方面给完全展现了出来。虽然她没有经历过制作的过程,也不过两次的尝试,便把这里的门道给摸清楚了。首先,在鲜菜焯水时,就要做好,时间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时间太长,菜烂了,会在晾晒时,菜过软揉搓出的干菜的成色不好,会直接影响到质量。太硬了更不行,直接会影响的揉搓。她摸索到这种菜焯水的最佳时间,只要把一根菜拿出来,用手从根部能撕开成两半,就是最好的时候。
有妻的看护,让干菜的成色很快便达到最高的水准,也让刁钻的小贩再也挑不出毛病,无话可说,只能乖乖地给了一等品的价位。
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年轻,有很旺盛的精力,她在家揉搓,我上山采收,一里一外,相得益彰。我依仗着身体优势,背上别人不敢问津的大号麻袋。差不多几乎是一天一个满满的袋子,跋山涉水,要翻几个山梁,才能背回来。焯水后的鲜菜,足足有四大盆啊!摆在那里,看着就足够眼晕。
牛毛广需要一根根处理,要把上面裹着的绒毛捋干净,同时还要掐断老根,尽量给后面的揉搓,提供省力的空间。捋牛毛广的过程是很漫长的,仿佛那是一条更加漫长的征途。父亲和母亲加上妻,他们往往都要捋到夜里十点多钟才能完成。生活的苦难由一家人来克服,生活之中的苦,便被稀释掉了许多,不再那么的苦。我只能帮着捋一些,便被他们催促着快快入睡。清晨三点多钟,天刚蒙蒙亮,就要踏上通向山里的路,那是让人更加不可消弭的劳苦。
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境,这个秘境就如同心中最隐秘的世界,是不能与人分享的。记得第一次去我们这里最出名的采菜基地青沟子,心里是忐忑不安的。这里不同于其他沟系,因为有众多的沟系相连,不经意间便会在行走时迷失方向。在这里,差不多每一个春天,都会有人抹搭山,抹搭是东北方言,就是迷失方向的意思。
原本我是有一个同伴的,他是个山里通,我与他比较起来却是个盲,对这里的沟谷非常陌生,绕几绕也就绕迷糊了。当然,现在这里对于我而言,已经没有了一点点的魔力。想想当初的自己有多么的幼稚,多么的单纯,面对山野竟然会有那样的想法。
他是个单身汉,寄居在哥哥家里。上山采菜是要早起的,吃饭便成为最大的难题。我让他到家里来吃早饭,并且给他带午饭,想用自己的方式,能得到他的宽许,与我分享他的秘境。
我一直都在感念自己所做出的努力,也许所做的这些,不足以去感动谁,也不足以去换取别人的信任。从那天开始,我的心目之中没有了关于神的传说,不等待,不奢望,不乞求。脚下的路要靠自己走,这是人生的信条,不管是谁都该这样。
我依靠着记忆力,一点点地把这里的每一条沟系都印刻到脑子里,画出一张有模有样的图纸。只要展开,就会轻车熟路地找到正确的方向。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地方,最后竟然成为心仪的秘境,那是因为我差不多把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踏遍了。
心中有沟壑,脚下才有路。这是我所悟出的道理,这是我所懂得的真理。有一双铁脚,就敢走天下。是的,在未来的日子里,我走遍了家乡的山山水水,哪里生长着什么,只要按照节气来,便可走去采收。
世间的路何所有,又何所无?自由的清风与无邪的心,能构成山野的主要脉络,随心勇敢地去走,就是坦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