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灯盏儿(散文)
每年的正月十五,我们家都要用粟子面,蒸出一锅很黏很黏的面团来。然后,把它掺上一些白面揉搓出来,像一个个小小的石磙的模样,这个东西叫“灯盏儿”。
正月十五的晚上,要把这个东西续上捻儿,点着了放在大门两侧,或者放在其他的什么地方。比如做成小鱼儿样的,要放在水缸沿上。做成小鸡小鸭样儿的,要放在鸡圈鸭圈门口。还有小猪小羊之类,寓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就放在家里相应的地方。这个过程叫“散灯盏儿”,也是祈求万事吉祥的寓意。
从五岁开始,我就在做这个事儿。
每到正月十五的傍晚,奶奶就会把那些揉好的小灯盏儿,放在一个很大的高粱杆儿做成的箅子上,然后拿出几张绵纸,再把绵纸剪开成为一张一张烟盒大小的方块。再拿起其中的一张,裹在纺车上的锭子上,然后,扎进灯盏儿的正中间,再把锭子抽出来,那根用绵纸做成的灯捻儿就留在了灯盏儿上。因为它的中间是空的,奶奶还会在它的中间滴上一两滴香油,这就可以“点灯”了。
我那时候最主要的工作是看,看着奶奶去做这些工作,有时候还会很着急,觉得奶奶做的太慢了。于是,就会去帮忙扎灯捻儿,可是往往会弄巧成拙,把灯盏儿给扎破。在奶奶的佯怒下,又飞快的跑去做自己的游戏。直到奶奶喊:“孩儿啊!快来散灯盏儿了。”我便跑回奶奶的身边,看她用“洋火儿”点着“灯盏儿”然后递给我,吩咐我去放到相应的地方。那时候的我,并不懂做这些事的意义,只是知道,过年的时候,这是家里一件很庄重的事,是不能随意放肆的。我捧着那些象一个小蜡烛一样的灯盏儿,小心翼翼地走到每一个地方,先放下一张草纸(近年来草纸就变成了白纸),再把一个灯盏儿轻轻放在上面。当我把这些放完以后,我会站在屋子的当中,环顾那一个个小灯盏儿的亮光。奶奶还会把原本也不很亮的白炽灯泡给关掉,于是整个屋子中就只剩下了灯盏儿的亮光。星星点点,那小小的火苗抖抖擞擞,还不时嘣出一两点火星,飘向漆黑的空中。我便如同身处于,一个童话的世界了。
这是我四五岁时候的事,这个情景已经过去四十六年了。
每一年的正月十五,我都会去做这个事情。四十多年过去,我都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其实是大人借用春节给孩子创造的一个干活儿的机会,也是借机让孩子安生一会儿罢了。我一直觉得我就得去做它,这是正月十五一道,必不可少的程序,是我必做的工作。
当然,后来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也会让孩子参与到这个活动中,但都似乎并不能减少我对这件事的重视。因为这是个很有仪式感的活动,它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和心坎上。每年的春节,如果不“散灯盏儿”那这个年是不算过完的。所不同的是,做灯盏儿的人变成了我娘,往灯盏儿上扎捻儿的变成了我。但是,在散灯盏儿的时候,我依然会亲自去做。灯盏儿全部点着以后,我也会把屋子里的所有灯都关掉,然后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亮光陷入沉思,有时候甚至还会泪流满面。
因为,只有在“散灯盏儿”的时候,我才会觉得我还是个孩子,我奶奶的孙子。
后来,我就让孩子也开始做这个事儿,我想让他的知道这些事儿,不能忘。
可其实,我真正对这“灯盏儿”感兴趣的,并不只是这个很有仪式感的活动,而是还有我作为一个孩子内心的小九九。
第二天的早上,也就是正月十六的早上,大家天不亮就会起来,在大街上笼起一堆火。俗话说:“烤烤火,怯百病。”奶奶老是会把我从被窝里叫起来,带着我去烤火,一边烤一边教我念曲儿:“烤烤手,手不冻,烤烤头,头不痛……”总之,烤哪儿哪儿就好。我则一边暗笑她的那种迂腐,一边又催促她,赶紧给我烤灯盏儿吃。奶奶总是会说:“这火太大了,烤不成,要等火小了以后才能烤。”我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十分不解,不知道为什么火大的时候,不能烤反而要等火小了才行。
可我真等不及呀!又不敢离火太近,就在旁边双手作揖祷告那火快点小了吧。奶奶就在一旁笑我。终于火势小下去了,乃至于只剩下一些闪着红色的暗火了。奶奶会用一根木棍,拨出一小堆红红的炭火。然后,从衣襟里拿出前天晚上点过的“灯盏儿”放到炭火上,再拨一些炭火盖在上面。等几分钟后,奶奶就拨出炭火里的“灯盏儿”用手掸一掸上面的灰,再用嘴吹一下,然后递给我。
这时的我,早已垂涎欲滴了呢!接过那“灯盏儿”放嘴里就吃。完全不顾它烧嘴烫牙,让自己“嘶嘶哈哈”地一边吸着凉气一边大嚼着它。那些灯盏儿,一股透着无法言说的烟火味,那就是年的味道。它甜甜的,粘粘的,就连那附在上面的木炭都让我感到香香的。我一直认为这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比它更好的美食了。
这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儿了。
今年的春节一过,我就51岁了。正月十五,当娘把蒸好的灯盏儿给了我时,那过去的几十年相似的情景就不断闪现在眼前。然而,孩子们都已经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都不在家了。我对自己说:“那就自己还做这件孩子做的事吧,只要在做,就永远年轻。”
五十一岁的我“散灯盏儿”时竟有些步履蹒跚了!坐在那里看着那微微晃动的火苗,眼泪就流了下来:那个给我烤“灯盏儿”吃的人已走了快五年了,她活了一百零三岁,陪伴了我四十六年。我很想念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