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按农村习俗，清明上坟有“前十天，后十天，懒人还有十天” 的说法。于是，在三亚避寒的我，心想等贵州天气暖和些再返回老家上坟祭祀。这时，远在贵州的二哥忽然打来电话，说今年族宗议定，清明节那天，阖族男女老幼齐聚祖坟，清理坟头及周边的杂草刺丛，一同祭祀先祖。叫我最好在清明节前返乡，参加家族祭祀活动。
　　 听二哥这般郑重相邀，念及血脉同源，先祖恩泽，我当即欣然应允。从三亚返回贵阳花溪的次日就是清明节，当天一大早，我和妻子一道，来到离家不远的集市，购买上坟所需的花篮、香烛、纸钱等。尤其是想到过去生活困难，老祖宗们难得吃上水果，又专门到水果店买了苹果、香蕉、桔子等贡果。购买时，切实做到香要绵长，烛要明亮，纸钱干爽，果品新鲜洁净。每一样物品都细细斟酌，慢慢挑选，不为排场，只为把最虔诚的心意，带到先祖坟前。 一举一动，满是对先人的惦念，对这场家祭的郑重。
　　 随后，我们一家人将备好的祭品一一装进车里，驱车踏上回乡的路。车窗外，清明风一掠而过，拂过阡陌，退去了寒冬凛冽，只留下温润清寂，满山新绿扑面而来。儿时跟随老辈上坟的一幕幕，随之浮现在眼前。那年我九岁，清明节同父亲一道去给爷爷、奶奶上坟。爷爷奶奶的坟茔在房后山下的一块荒地上，离家约一公里远。他提着纸钱和供品走在前，我抱着一小团火炮紧跟在后。到了爷爷墓前，父亲见坟地前的土坎塌了一角，赶忙弯腰抱起掉在坎下的石头，将石坎砌好。随即，又用柴刀仔细砍掉坟边的刺丛和杂草。
　　 接着，父亲跪在爷爷奶奶坟前，点燃了香烛，轻声跟爷爷说着家里的近况，语气平和又恭敬。小小的我，学着父亲的样子，跪在父亲旁边，小心翼翼地一张张烧钱纸，火光映着脸蛋，也映着我一本正经的模样。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生死，只知道认认真真烧纸。父亲见我做得像模像样，摸着我的头，夸奖我说：“看得出，幺儿心真诚，烧纸比大人还认真。”
　　 那天，父亲站在爷爷奶奶坟前，还轻声告诉我：虽然我出生时，爷爷奶奶已离开了人世，与我素未谋面。但一定要记住，过去我们家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贫困人家，两老为养家糊口，靠卖劳力营生。他们一生从未穿过一件好衣服，吃上一顿好饭，就离开了人间。要是没有两老的艰苦操劳，就不会有我们的今天。因此，一定要记住先辈的好啊。打那起，我对爷爷奶奶敬意油然而生，倍加敬重。
　　 思绪流转间，车子已驶到爷爷奶奶坟墓前。走进一看，族宗年轻后辈们正在挥着锄头除荒草、培添新土，像是在给先人们整理旧居。长辈和女眷在一旁整理祭品，小孩子们不停地跳来跳去，追跑打闹。小小山坡上，全是人声与尘土的气息，肃穆之中，藏着浓浓的烟火气。我们一家子二话不说，赶忙撸起袖子，加入其中，跟着忙碌起来。
　　
　　 二
　　 当天，大家正忙得起劲时，族中一位名叫尹明波的晚辈在坟地清扫时，无意间发现奶奶坟后的杂草丛里，有一大堆猪毛和烂鞋烂布等垃圾，臭得熏人。大家围过去一看，满脸怒气，一时气氛有些紧张阴沉。不用多想，这肯定是住在坟地后不远的一户姓王的人家所为，年轻晚辈们一时气不过，觉得对方太过失礼，竟视祖坟地为垃圾场。一气之下，吵着闹着要去找他家理论。
　　 触情生情，我一下子回想起那年清明节，父亲、三叔、幺叔在爷爷奶奶坟前栽了一排松柏树，树好不容易长到碗口般大，却被一户姓江的人家犁地时侵占地界，犁蹋了坟前土坎，造成两根松柏树歪斜，要是遇着吹大风，就会倒伏枯死。当时，我在本乡当武装部长，大家问我昨办？后来，我抽空登门拜访。一开始，对方以为我以权压人，态度冷淡。见我和颜悦色，晓之以理后，就改变了态度，并很快将土坎恢复，把树扶正夯实，让其继续生长。
　　 想到这里，我赶忙劝说众人，过清明是让已故老人在地下安宁，千万不能惹出事端。随后，我和几位长辈们来到他家，语气平和地跟那户人家说明缘由，半句重话没有，只说这是先人的安身之处，还望多多体谅照看。那家人本是无心之失，见我们这般谦和有礼，连忙道歉，并当即跟着一起把垃圾清理干净。午后的阳光洒落在干净坟地上，事处理好了，风也静了，只余下乡里乡亲之间那份彼此包容，互相体谅的温厚与安宁。
　　 经过族人们近两个小时的一番忙碌，坟头及周围蔓生的荒草、刺丛一一被砍除，覆在碑上的枯叶、尘土被一一扫去，青灰色的石碑重新露出了温润的质地，字迹清晰，棱角分明。地面全被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残叶，没有一点杂乱，四周清清爽爽，肃穆又平和，像是把岁月里的纷扰都轻轻拂去，只留下一片干净、诚挚与念想。
　　 接下来，祭祀仪式开始，有的在坟头上挂上一树树白色的青，有的坟前拜台上摆上一团团青明粑、红黄的鲜果、白色的鲜花，还有的把香烛稳稳插在香炉之中，逐一点燃。不一会，一缕缕青烟在空中袅袅升起，缠绕在柏树之间。之后，族人们按辈分依次肃立，由一位长辈站在祖坟前，率先弯腰，低声禀报家族近况、儿孙喜事及家族的传承与期许。这一刻，所有的纷扰都被放下，所有的身份都归于一处——我们是同根同源的后人，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之后，众人按长幼顺序，男左女右向祖坟三叩首，以人间烟火之礼告味地下英灵。 孩子们也被要求肃立，虽懵懂，却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把手中的纸花轻轻插在坟头。还学着大人的样子鞠躬，动作稚嫩却认真，惹得长辈温和浅笑。稍大些的孩子还轻手轻脚用小锄头在坟头上培土，轻声说：“这是给祖先修‘家’，让他们住着舒适。”尤其是孩子们燃烧纸钱时，火光映着一张张脸庞，有缅怀，有温情，更有代代相传的敬畏之心。
　　
　　 三
　　 仪式结束后，族人们来到幺叔家院子里，在这里吃清明饭。宽宽的院子正中，摆了五张圆桌，大家按长幼次序入座。厨房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热气腾腾翻滚着的是刚采摘回来的鲜嫩春笋，还有切得细碎的腌笃菜及凉伴春菜等。族里辈分最高，已年逾九十，坐在主位上的幺叔，筷子刚一落碗，就给家里最小的孙子夹了一筷春笋，嘴里念叨着：“乖孙，多吃点，吃了后像这春天的竹子一样节节高。”
　　 席间，大家边吃边聊着谁家的孩子从远方回家祭祖来了，谁家的祖坟山的树长得最好，坟地打扫得最干净，还有田埂上的农事等家常，话语声声，混着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和院边树上叽叽喳喳的鸟鸣揉在一起，满是烟火腾腾的相聚。这时，一位半大孩子端着饭碗，吃得鼻尖都沾了油星，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跑到幺叔面前，问清明节是怎么来的？别看幺叔年高，记性可好了，随即有板有眼地叙摆起了有关清明节的传说故事。
　　 春秋时期，因朝庭遭受内乱，晋公子重耳被迫流亡在外，在路上险些饿死。随行中一位名叫介子推的臣子立马割下自己大腿的肉，煮成汤喂给他，救下了重耳性命。重耳成就霸业后，大赏随行功臣，岂料一时疏忽，竟然忘了救他的有功之臣介子推。介子推不愿邀功请赏，悄悄背着年迈的母亲隐居山中。不久，晋文公猛然想起介子推，立马带人前往山中寻访，可山高林密，始终找不着。随即放火烧山，逼介子推出来，最终将母子俩活活烧死山中。晋文公万分难过，立马将介子推遇难这天，定为寒食节。次年，晋文公又将寒食节次日定为清明节。之后，寒食节与清明节逐渐融合，就形成了现今的清明节。
　　 幺叔摆完古老的传说故事，停了一下又说，这段感人的传说虽离我们很远，但它让我们深深懂得：我们开展清明同祭活动，是让离散的亲人重逢，让淡忘的记忆苏醒。要明白先辈们虽已远去，但其德范长存。同时，也让远离故土的族人们团聚在一起，手牵手，心连心，把良好的家风一代接一传下去，让其血脉不断，生生不息。
　　 夕阳西下，我和家人踏上归途，脚步从容，内心安宁。这场温暖而庄重的清明同祭，早已深深铭刻心中，成为一份永不褪色的信仰。惟愿岁岁清明，年年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