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明时节，小沙河正是一年中最动人的光景。大堤上樱花梨花梧桐花开得不管不顾，一树一树的粉红，像谁把胭脂泼在了田野上；油菜花黄得耀眼，东一块西一块地铺开去，把麦苗的绿衬得越发鲜润。碧绿的麦浪随风起伏，清澈的河水碧波荡漾，远远的杨树林笼着一层新绿，嫩得能掐出水来。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泥土的甜香，还有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吸一口到肺里，整个人都滋润了。
　　 呀！这光景，沿着河堤走，仿佛走进了一幅油画里。
　　 同行的人不少：我的同学李宏杰吕凤霞夫妻，诗人赵润同先生，郑州回来的作家赵辉兄弟，《商水文旅》编辑、作家曾威老师，作家、诗人王伯见（荒村）老师，作家张宏伟老师，还有郝岗镇文化站站长、政府办主任吕耀光老师。我们此来，是为沙河的风景，更是为一个人——我们的初中语文老师，常太林先生。
　　 说起来，离开郝岗一中已经四十余年了。四十多年的时光，足够让一条土路变成柏油大道，让一棵小树长成合抱之木，让一个青涩少年白了双鬓。可当我们站在常老师面前的时候，却觉得时光好像停住了——不，不是停住，是打了个盹儿，醒来一切似乎都变了，又似乎都没变。
　　 那时候，教我们语文的正是常老师。当年他风华正茂，讲课幽默风趣，常常穿插一些故事，大家都喜欢听常老师讲课。他特别喜欢读我的作文，改我的作文，以至于很多学生误会我是他的亲戚哩。
　　 如今常老师已经七十八岁，不再是当年的意气风发。背微微有些佝偻，刚染的头发乌黑透亮。他那双眼睛没变，还像当年那样清亮有神；他那爽朗的声音没变，还是那样宽厚洪亮。他一个一个地辨认我们，念到一个名字，眼睛就亮一下。念到我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在我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明见，你《父亲与老树》那篇文章好！好！你那篇《宝银爷和他的马》里面有俩别字。看看，我还能给你改作文哩。”
　　 那两巴掌拍在背上，不轻不重，带着一个老人特有的力道，特有的亲切。那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仿佛看到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我的作文本，用那种带着乡音却又格外清亮的调子，一字一句地读着。
　　 那个声音隔着四十年的光阴，这一刻在我耳边重新响起来，是那么真，那么亲。
　　 我连忙从包里取出两本书——《商水地名故事》和《三岔口》，双手递过去：“常老师，这是我这些年写的一点东西，您有空翻翻。”
　　 常老师接过去，没有急着翻看，而是用手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他又拍了拍我的背，这一次力道轻了些，却更暖了。
　　 我明白：老师当年的鼓励和鞭策，其实都是在默默为我们铸魂哩。他站在讲台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一篇篇课文、一句句讲解，用“字词句段篇章”把知识的种子撒进我们的心田，把做人的道理刻进我们的骨头里。
　　
　　 二
　　 在常老师的带领下，我们驱车沿着沙河堤岸一路向西。
　　 第一站是“引沙灌溉渠红旗第一进水闸”。闸是一九五八年修的，青石砌的闸体，笨重而结实，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气质——朴素、厚重、一丝不苟。闸身上的水泥有些剥落了，可露出里面的青石反而更有味道，像一件老物什上的包浆，是岁月盘出来的印记。整个建筑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像一个驼了背却不肯倒下的老人，风风雨雨七十年还在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常老师站在闸前，忽然来了精神。他指着闸体，声音大了起来：“那时候我才八岁，跟着村里人来挖渠，红旗插得到处都是，喇叭里唱着歌，人山人海的，那个劲儿啊——”
　　 他挥了一下手臂，好像要把当年的场景从记忆里拽出来给我们看。他的肢体语言丰富起来，语速快了，声音亮了，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几十岁，回到了那个战天斗地的年代。
　　 “没有机器，全凭一双手！一锹一锹地挖，一筐一筐地抬。冬天冻得手裂了口子，夏天晒得脊背脱了皮，没有一个人叫苦。你们说，那代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们没有人能回答。闸下的水哗哗地响着，风吹过杨树林，哗啦哗啦的，好像在替我们回答。
　　 那代人用他们的汗水、他们的青春、他们的血肉之躯，铸造了这座闸，也铸造了一种精神——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战天斗地的精神。这精神就是那个时代的魂，是我们这个民族在最困难的日子里挺直脊梁的力量源泉。
　　 吕耀光站长在一旁说，这座闸现在是县里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了。我想，它值得被保护。我们保护的不仅是一座闸，更是一段记忆、一种精神、一个民族的脊梁。
　　
　　 三
　　 从闸上下来，常老师又带我们去看大路李船闸跨河大桥。
　　 这座桥就不同了。桥是新修的，钢筋水泥的骨架，宽阔的桥面，气派的栏杆，据说投资了好几个亿。站在桥上往远处看，沙河在阳光下闪着亮光，河面上不时有巨轮驶过，拖着长长的尾浪，轰隆隆的马达声在两岸之间回荡。那些船真大，装满了化肥、钢铁、煤炭等，吃水很深，慢悠悠地往前开，像一头头力大无穷的水牛。
　　 “三千吨货船！”常老师指着河面上的一艘大船，声音里满是自豪，“将来还能走万吨船哩！我们小时候，河上就几条小木船，过河靠摆渡。你看看现在——”
　　 他说着，又来了精神，在桥上走来走去，步子比我们都快。一边走一边讲他这些年在附近组织戏迷唱戏的事，讲十里八村的老头老太太聚在桥头唱曲子、听梆子，讲得眉飞色舞，声如洪钟。
　　 “逢年过节的，在这桥头唱一唱。不图别的，就图个高兴！你看这地方多好，有河有树，风一吹，凉快得很。唱戏的唱得过瘾，听戏的听得开心，这就够了！”
　　 他说着说着，竟然在桥上站定，拉开架势，来了一段《朝阳沟》里“我决心在农村干他一百年”的唱段。声音一出来，把我们吓了一跳——那声音宽厚洪亮，中气十足，在河面上滚过去，撞到对岸的杨树林里，又弹回来，嗡嗡地响。那生动的表情，有力的手势，哪里像个年近八旬的老人？分明还是那个站在讲台上，一手拿着粉笔，一手比划着，给我们讲“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常老师。
　　 赵润同在一旁悄声说：“常老师这精气神，咱们都比不了。”荒村点头，曾威点头，我们都点头，眼里都是敬佩。
　　 常老师教了一辈子书，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看着我们从乡村走向城市，从青涩走向成熟，看着家乡从贫寒走向富足，心里满是欣慰与骄傲哩。
　　
　　 四
　　 最后一站是寿圣寺，也是我《大宋铸魂进行时》里王中华向慧明大师学习武艺的起点站。这儿的寿圣寺塔是周口地区现存最早的地面建筑，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塔是宋代的，青砖砌成，历经千年风雨，依然挺拔。那古朴厚重的气韵，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安静。
　　 我们在塔下站了很久。夕阳西斜，把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投到麦田里。常老师站在塔前，仰头看着塔尖，半天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常老师也像一座塔。他在这片土地上站了一辈子，风雨不动，初心不改，用自己的言传身教，为一届又一届的学生点亮了前行的路。他的学生散落在天南海北，有的当了作家，有的做了老师，有的成了工程师、医生、军人……他们像沙河上的船一样，驶向了广阔的天地，可他们的根就像这千年宋塔一样，都扎在这片土地上。
　　
　　 五
　　 回程路上，夕阳已经把沙河染成了一条金带。车子开得慢，谁都不急着走。路过老门潭的时候，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下去看看吧。”
　　 老门潭是沙河上的一处老渡口，是沙河“铜头铁尾豆腐腰”的“肚脐眼”，闻名全国的“沙河第一险”，有着无数神奇的故事。
　　 我们站在潭边，望着这一汪深潭，抚摸着制服了“沙河蛟龙”的透水短丁坝，谁都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荒村兄忽然开口：“明见，你那本《大宋铸魂进行时》，王中华就是从这里穿越的吧？写的就是这个‘魂’吧？”
　　 话题一起，就收不住了。曾威说起《商水文旅》下一步的选题，赵润同说起他新写的诗，张宏伟兄说起他采访过的那些乡村人物，赵辉说起他搜集的“方言土语”，李宏杰说起他从老师身上学来的经验用到了自己的课堂……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我们这些人，手里的粉笔也好钢笔也罢，到底要写什么？怎么写？
　　 这个话题似乎很沉重，我望着老门潭碧绿的潭水陷入深思：一千年前，有人在这里渡河；七十年前，有人在这里挖渠；四十年前，我们从这里走到外边读书；今天，我们站在这里，说着“铸魂”的事。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可有些东西一直在——那种面对强敌绝不跪下的骨气，那种战天斗地的劲头，那种为国育才的初心……就应该是我们用手中的笔为时代所铸的“魂”！我们写沙河，写这片土地上的风物人情，写那些被时光冲刷过却依然闪光的人和事……就是在为这个时代铸魂！
　　
　　 六
　　 从老门潭上来，天色已经暗了。我们知道该和老师告别了。
　　 大家一个一个跟老师握手告别，每一次握手都是珍重和不舍。轮到我的时候，我握着他那双有些粗糙却依然温暖的手，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常老师似乎看出来了，又伸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这一次力道轻了许多，像是怕拍疼了我似的：“明见，好好写。你写的那两本书，我今晚就开始看。给你布置个作业，回去再写篇‘作文’给我，我还等着给你改作文哩。”
　　 我笑了。
　　 车子缓缓开动。
　　 夕阳里，老师举着一只手，迟迟没有放下。
　　
　　 ——2026年4月7日夜于书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