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大锅茶和韭菜汤(散文)
一
小时候,我吃过很多次丧席。
自记事起,奶奶在村里一直担任丧事上“迎送”一职。听母亲说,奶奶接曾祖母的班。曾祖母生前是丧事上的迎送,还是村里的接生婆,偶尔还会做神婆,但奶奶只接了迎送的班。奶奶粗手笨脚做不了接生婆,奶奶佛缘尚浅更做不了神婆,而迎送只需牢记丧葬流程与接待礼节,能说会道且胆子要大,这些奶奶都占。
村里不管谁家有丧事,奶奶都第一时间前往。替主家早早安排灵棚事宜,迎送前来吊丧的女眷,并给事主女眷们指导丧事细节。
“迎送”不是公职,自然没有福利,更没有工资,是基于乡邻间互助的义务帮忙。做“迎送”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中午能跟着“支上(丧事后勤)”或“众上(丧事抬棺人)”吃丧席,也正因如此,我去找奶奶,常会被安排吃席。
丧席菜肴不及喜事丰盛,多数时候四个菜,偶有家境富裕些人家会做六到八个菜。我们村的丧席上,不管是几个菜也不管喝什么酒,但有两样东西不会少,那就是“大锅茶”和“韭菜汤”。
二
大锅茶,顾名思义用大锅煮出来的茶。
我们这里平时很少有人喝茶,平日里爱喝茶的大多都是有些“身份”的人,民办教师、村医、村长,在城里做生意的人。而平常人家只有家里来亲戚,大人才会差小孩儿去村代销点,买上一小包茉莉花茶或猴王茶。那会儿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个铁瓷茶盘,茶盘上放着高的或圆的茶壶,几个带把或断把碰瓷的茶碗倒扣在茶壶周圈,再上盖着一块花布,一年到头也用不了几次。
庄户人家农活多,每天早出晚归,哪有闲心在家里慢慢喝茶。大人不爱喝茶孩子更不爱喝茶。家里来亲戚,主人为示好客之道,爱多放茶叶,茶壶本不大,抓上一大撮茶叶,倒上热水,还要等着下色。浓褐色的茶汤倒进茶碗,茶香四溢,但喝到嘴里异常苦涩。小时候一直纳闷,大人们聊天为什么爱喝苦茶,而且还喝的津津有味。我向来不善饮茶,却对大锅茶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喜欢。
大锅茶不同于韭菜汤,它不独属丧席,在婚宴上也是常客。当某位村民家里有丧事或喜事,大队召集村民去帮忙。众乡亲来帮忙,主人要以茶待之,派出院里某位族亲,把平日里蒸馍熬汤的大锅刷出来,倒上一锅水,开始烧火。通常我们院里这个活会交给一位老光棍,他个子矮,干不了太重的活,烧大锅茶的差事非他莫属。等锅里水烧沸,下半包茶叶,水色从有些浑浊的白色逐渐变得浓褐色,锅下柴火正旺,茶水翻滚,蒸汽氤氲,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茶香。
院里其他帮忙的族亲,拿来平日里挑水的铁筲(铁桶),用铁瓢或铁盆舀上满满一铁筲,或一个人担或两个人抬。喜事上,会有专门帮忙的人抬到每张桌前,用水瓢舀上满满一瓢倒进桌上的茶壶,像极了店小二,这是礼节,尽显主家照顾之周到。白事上,只需把水桶放在院子某个角落,吃席宾客自己用瓷碗舀来喝,丧席孝子一家不能离开灵棚,宾客都能担待。
我吃过的几次丧席,烧水的为防止断茶,会一锅接一锅地煮茶。煮出的茶水全部倒在门外的瓷缸里。我喜欢站在水缸旁边,安静地闻,茶叶经长时间煮制后,生出一种极浓的茶香,给人一种很踏实的温热。
乡亲们穿梭在院子里,穿梭在席间,穿梭在茶香里,穿梭在一声声亲热的话语里。我喝上一口,涩味淡了,生出一种淡淡的甘香。
三
八九十年代,村里丧席不上桌,不管谁家老人去世,发丧这天,整个大院里的门板都会被卸下来,排在空旷的院子里当餐桌使用。
来悼念的宾客,送完祭品,吊完丧,会有专人告诉他们去哪里吃席,整体流程和现在几乎差不多,只是现在大多都去饭店,省事不少。
坐席的院子一侧,村里的厨师在土灶上忙碌着,大铁锅蹲在用泥糊成的灶口上,火苗顺着锅边窜出来,烟气和蒸汽混杂在一起,在院子里盘旋,迟迟不肯离去。
丧席上菜很简单,两三道荤菜,两三道时令蔬菜,被盛在白瓷碗里蹲放在门板上。每隔一米左右放着四碗或六碗,几位相熟的宾客拿块板砖当座位或直接蹲着吃喝。白事上用酒量很少,酒醉闹出洋相,不仅是对主家不敬对死者也大不敬,所以很少有人醉酒。吃完菜肴,拿起白瓷碗去舀韭菜汤,顺便拿上几个高桩馍。
黑瓷水缸里装满韭菜鸡蛋汤。爷爷是村里的厨师,打鸡蛋汤很有诀窍,一大锅汤无需太多鸡蛋,就能让蛋花飘着满满一层。
通常在韭菜汤缸旁边,还放着一个簸箩,里面盛满高桩馍,也有人图省事,直接装在布袋里。我们当地平日里吃得都是自家蒸制的馍,只有喜事和丧事才会去附近馒头房定制高桩馍,这种高桩馍又白又煊软,还有一种淡淡的硫磺味,让人食欲倍增。时过境迁,现在超市里的商品馍大家都吃厌了,倒喜欢吃自家蒸得大锅馍了。
喝上一碗韭菜鸡蛋汤,吃上两个高桩馍,在当时是一件乐事。孩子们更是会把高桩馍揣到怀里偷回家,第二天还能吃出昨天的酒席味。韭菜汤没法拿,只能多喝一碗是一碗。
丧席上的韭菜汤和大锅茶一样,让人能喝出一种温热与踏实。门板上的流水席一轮接一轮,从最早的宾客,到后来的乡亲,再到最后族亲,一个个白瓷碗盛过菜肴,盛过韭菜汤,最后还要盛上一碗大锅茶,很多时候,碗不用刷都是干净的。
我曾问过母亲,白事上喝韭菜汤是什么风俗?母亲说:“不记得我们有这种风俗。”但我可以肯定的说,我之所以现在爱喝韭菜鸡蛋汤跟儿时跟着奶奶吃丧席有很大关系。
四
近些年来,大锅茶在喜事上销声匿迹,换成了精致的小壶茶。丧事上还延续着以前的传统,有人专门负责煮大锅茶,喝的人却不多了,每次都能剩半锅。我也曾喝过几次,无论如何也喝不出当年的茶香。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村里丧席改革,亲朋好友都去了饭店,菜肴丰盛,席间推杯换盏,热闹非凡,很难分辨出是丧席还是喜宴。村里厨师仍会来炒菜,但只做大锅菜,韭菜鸡蛋汤再没出现过。
好文拜读学习了。给笔耕不辍的冬阳老师点赞,不亏是社团的台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