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山头云欲立，白云山下呼声急”，伟人毛泽东的一首《渔家傲•反第二次大“围剿”》，把吉安东南的这座名山，定格在浩瀚的史册里。九十多年过去，昔日的枪声炮声冲杀声早已消散于莽莽的崇山峻岭，而白云山的那抹传奇，依然在牵扯我的追寻。
　　
　　 一
　　 从青原城区出发，经富田而东固，大概80公里车程。过了富田，进入延绵的山区，便是当地人泛称的白云山了。
　　 其实，这片区域包括了九寸岭、观音崖等名山。狭义的白云山坐落在东固西南方与泰和交界处。人们的泛称大概源于这山间有座冠名白云山的大型水库，而库名由来，本出自那场著名战斗的所在地。更值体味的是，东固的建设者们索性将白云山东南区域的数个村落归并命名为白云山村委会。
　　 这种纪念更为直白。
　　 白云山村委会现有蕉江排、南源、王公坛、罗仚、淘金坑、铜元岭六个村小组，百七十余户人家。东固的起伏群山勾勒出数条沟壑，多处梯田，择其一二而安身，这些村落便有了共同的交集。
　　 从畲族乡政府驱车至白云山村，须过樟洲、三彩两个村委。三彩原名山寨，方言谐音而成今名。此为山寨，更偏远的白云山各自然村可想而知其隐逸。
　　 深山藏宝库，还真的不虚我行。
　　
　　 二
　　 乙巳腊月初五，我与市融媒体中心记者朱建华等一行抵达白云山下的淘金坑。陪同的张水良老师已年届古稀，笔名红炭，为东固乡土文坛“三骑士”之一。新当选的白云山村支书黄予心则为年轻的九○后，嫁在本地的铜元岭。
　　 淘金坑四面高山环绕，往西翻越白云山即是泰和境。曾、刘、邹、李、阙、华、欧阳七姓23户民居沿坑错落而倚。最里端那栋双层干打垒房立在半山腰，系老同事祥辉的父母住宅。房下有整平的停车场，入室须绕登石阶而上。屋前的那面五星红旗正迎风高高飘扬。祥辉双亲热情地将我们迎进，沏茶续水，端来茶果，烧旺火盆。
　　 此行我们奔白云山战斗壕沟遗址而来，只是时间和天气选择有些尴尬。这个暖冬，吉安城里别说下雪，连雨也难得滴下。而山区终为山区，四野草木竹林皆雪凇素裹，茫茫不见边际，且小雨不停。原计划我们一日内寻访完战壕和元山红军疗养院、淘金坑兵工厂三处红色遗迹遗址。
　　 乍一下车，这深山特别的景、别有的冷让我们有些未料，端着手机，边呵气，边留影。而在火盆前，这般暖意，又想与主人多叨絮叨絮，多问计问计。
　　 予心书记请来淘金坑村小组长李章明大哥，为我们荷刀开路。从曾宅出发，一路冒小雨盘山西行。时为下午未时，战壕遗址在西面的界山山脊。李大哥口中的一个小时路程，在我们脚下恐难达成，还得返回。为赶时间，同行的廖兄索性不用雨具，光头而趋。山路少有人行，茅草丛生，一脚高一脚低，休闲鞋已打湿，脚板已浸透凉意。回望予心书记，年少老练，穿着套鞋，一路关照提醒着我们。攀爬穿越竹山，收了雨伞，身子在修竹间挪进，两手左右倚闪扶竹，稍一着力，头上即簌簌筛落满身冰雪，从脖子中滑入，给你一个机灵。
　　 一路向上，过石阶山、蕉树窝，终于抵达刘家岽。满山马尾松和各种杂树，人迹罕至。——此为隘口。
　　 翻过山背即跨县境。李大哥用刀拨开两侧棘丛，左右两条弧形壕沟清晰显现。同行一片惊喜欢呼。山高路远坑深，伏兵于此，何战不胜？时光久远，今之战壕积满了枯黄树叶和雨水，如发黄的一卷胶片，隐逸在苍茫的大山里，而它曾经的烽火，曾照亮一个民族的百年征程。
　　 建华兄已是第二次登临。翻山而下，他把我们呼叫过去。一条岩石古道惊现我们脚下。当年飞将军黄公略所率的红三军或是循此穿插潜行。我们模仿摆出攀行姿势，请记者同行用镜头留下珍贵影像。向导李大哥说，曾有村民在此拾得遗弃子弹和土制手雷。我们个个低头找寻。其实我们已寻得许多。
　　
　　 三
　　 寻迹元山红军疗养院旧址和淘金坑兵工厂遗址，已是丙午年正月初十。山上的雪凇早已消融，又赶上春雨淅沥，山林竹海一派迷濛。东固红色历史研究会唐禹成会长与予心书记陪我们攀行。——唐老哥乡政府退休刚几个月。又一对老少组合，红色东固的金牌讲解者。
　　 车停三色乡村旅游通道沥青路旁。循一条辟好的泥泞山道步行。一路上，唐会长讲述着白云山、淘金坑的红色轶闻。不开车自有道理，上山道路多处陡坡且急弯。观路侧湿漉竹林，听老唐如数家珍，吸山野清新空气，不知不觉半小时过去。
　　 绕过山弯，元山红军疗养院旧址映在眼前。长长的数栋连排，白墙黛瓦，典型的山区民居。居中有围墙前院，房主欧阳榜享恭候在院门前。“江西省革命文物元山红军医院旧址”铜匾嵌于门口。咋看，这竟是民国初年国民党中将欧阳豪的故居。
　　 欧阳豪（1888-1934），中国近代民主革命家，辛亥革命元老。自幼习文练武，青年时期立志报国，投笔从戎，进入九江清军当兵，不久，加入中国同盟会。1913年二次革命爆发后，临危受命，在九江金鸡坡炮台亲自点燃大炮，击退北洋军，被孙中山先生亲封为“点炮将军”。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欧阳豪策划反蒋。1928年江西工农革命军第七纵队在元山创办了一所红军医院。起初，医院办在露天搭起的茅棚里，欧阳豪得知情况后，吩咐家人将自己的旧居让给红军医院使用。1934年欧阳豪在庐山病逝。国民党元老于右任撰写墓志铭“感愤国难病剧增，一代将星为国落”，对其一生作了公正的评价。
　　 曾经叱咤风云，终为历史铭记。今之将军故里，为欧阳榜享和其堂叔欧阳甲章两家守护。榜享已年过六十，为欧阳豪第四世孙。翻阅《东固镇志》革命英烈榜，欧阳科辉、欧阳科携、欧阳科求、欧阳科照皆为榜享祖辈，参加红军后牺牲。其中欧阳科辉1927年参加革命，曾任红军第七师师长，隶属于陈毅任司令员的江西省军区。
　　 一门忠烈铸军魂。在元山，我欣然听得欧阳豪将军曾孙、陆军某高炮旅科长欧阳剑宇继承先辈遗志，以少校军衔亮相CCTV13新闻频道。而欧阳甲章孙子欧阳官正今年2月7日在“都洲武魂世界格斗冠军赛”环岛赛（海南万宁站）中，展现江西力量，在激烈的角逐中，勇夺60KG级冠军，是为先辈基因的生动传承。
　　 1929年2月，风雪漫卷，红旗猎猎，东固迎来了毛泽东、朱德率领的红四军。红四军离开井冈山向赣南挺进，沿途屡战失利，伤病员达300多人，一直无固定场所给予治疗。到达东固后，部队短暂休整，并择东固圩郊的瑶下村建立红军医院安置伤号。但由于医院太小，仍有部分伤病员寄住在村民家中。听得东龙游击队队长刘任贤介绍，毛泽东专程奔赴元山，见此四周大山围裹，宛如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连声称赞“好地方”，并暗自佩服东固红二团有眼力，藉此得天独厚条件，利于红军伤病员疗养，且有在国民党军政界颇具威望的欧阳豪作掩护。毛泽东征得欧阳豪家人意见，遂决定把重伤病员和连以上干部伤病员转移到元山来，并把医院更名为疗养院，由红四军的周子昆任疗养院院长。
　　 中国工农红军由此有了自己的第一所疗养院。
　　 史料记载，当年的元山疗养院医疗设备非常简陋，器械和药品稀缺，连木匠的锯子、屠夫的刀子、竹制的镊子和探针、木制的夹板，都成了手术的器材。除了疗养过毛泽覃、陈东日、谢唯俊等红军干部，这里还培养过我军的早期医疗工作者。开国少将王云霖在回忆录中写道，他就是在元山疗养院开始学医的。另外，欧阳豪的老宅亦为彭德怀旧居。——英雄相惜也。
　　 出院门，居高环四野，将军故居如长椅安居山间，两侧有扶手伸出。雨停，朝前瞭望，春风拂面，竹林曼舞，苍山起伏，云海掩映，好一幅人间胜景。如此文脉浩荡、心旷神怡、美不胜收之地，还真想多来几回。
　　
　　 四
　　 过疗养院，再前行十分钟，为淘金坑兵工厂遗址。一片杂木丛林，遮掩着当年的房屋基脚。当年办厂，同样是利用这里的僻静和良好的群众基础。此为兴国、吉安、泰和三县交界的白云山下。七纵队建立后的革命武装队伍，枪支弹药成了当务之急。1928年初，党派来谢云龙负责筹建兵工厂，制造土枪、土炮、大刀、长矛和弹药，有力地支援了红军消灭敌人。时代变迁，而今兵工厂内的冶铁、熬硝火药、木炭、修械等车间已消隐于历史的文档里，但那份锻造、曾经的淬火，依然印刻于我们所朝圣的不朽旅痕。
　　 简短逗留，有些茫然，为兵工厂未留半墙片瓦而伤感。东固有太多的红色旧居旧址，抢救性保护是时下的当务之急。
　　 折一枝迎风摇曳的芦苇在手，带回一缕思绪。返经元山，我们不能辜负甲章夫妇的一片心意，品其家中暖心的茶果，如读山里人厚实的品格。
　　
　　 五
　　 水良老师是我敬重的乡土作家，其笔耕不辍且爱好摄影，寻迹旧址总不停地按着快门。其家居蕉江排，屋内陈设既有山里人的洁净，更有文人的雅致。盆景小院、作品展室，尽是清气、书香。一本签名的长篇小说《心的呼唤》捧在我的手心，沉沉、温暖。不高的个头，精神矍铄，曾经军旅，又回归红土。他真的像一块红炭，燃烧着，让生命不失绚丽。
　　 予心书记毕业于江西师大，去年为家乡发展辞别城市。这位可人的山里媳妇，俊俏聪慧，工作之余爱上了自学拍摄剪辑，穿上畲族盛装成了红色畲乡的讲解员。其外公是当年的剿匪战士，父亲、兄长和丈夫皆为退役军人。她常把八十多岁的爷爷奶奶请进镜头，原汁原味地传播山里人制霉豆腐、煎薯包、包艾米果的地道。她总思琢：当年先辈们在没机器、没原料的艰苦条件下都能造枪弹、建医院，我们守着这么好的红色资源和生态产品，为何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她发现这白云山下的各家各户都爱在家门前、大院内立上一杆国旗。她被选为这白云山村的当家人，总念叨白云山战斗那杆飘扬的旗、胜利的旗。她想到了研学，一拨拨地把游客领进元山淘金坑，领向旧战壕。镜头里，她讲述疗养院的过往，兵工厂的传奇，红军小道的崎岖。镜头外，她挨家挨户收集竹笋、茶油、果点、土蜂蜜，直播带货，把大山里的原生态、好风景搬上千万人的掌心。以红色基因赋能乡村振兴，她成了省报媒体记者笔下的新发现。
　　 新使命，新征程，战鼓催征。在白云山下，予心和众多的村支书，扬起了一面又一面领衔实干、造福百姓的猎猎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