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槐树花
　　
　　 铁刺是月光磨过的针
　　 缝补田地裸露的伤痕
　　 灰褐的脊背裂成地图
　　 每个岔路都通往
　　 白色风铃
　　
　　 四月的铜锤敲打枝头
　　 蜜的瀑布倒悬在风口
　　 父老提着竹篮
　　 攫取还未炸开的音符
　　
　　 蒸笼里升起云的山谷
　　 木甑中飘出雪的方糖
　　 面粉裹着未发出的电文
　　 炊烟是弯向
　　 心灵的秤杆
　　
　　 泥土攥紧的铁
　　 在齿间化开层层甜
　　 日子愈薄，根须愈深
　　 贫瘠的腹地
　　 爆出星群
　　
　　 ※柳树叶
　　
　　 采下三月的嫩眉
　　 在竹篮里低垂
　　 淘洗，浸去春雷
　　 剥开微苦的芯
　　 那珍藏一冬的翡翠
　　
　　 寒食的瓷盘
　　 盛着豆腐的雪堆
　　 檐下的风
　　 还吹着明朝的滋味
　　 铁锅摊开薄雾
　　 把清明煎成金黄的年岁
　　
　　 我们咀嚼，咽下
　　 整口池塘的葳蕤
　　 苦，在舌根生出一座碑
　　 每一缕香，都是
　　 树对泥土的回馈
　　
　　 待齿间只剩风声来回
　　 吞咽的，不是叶脉
　　 是根须，正穿过肉身
　　 去咬破地壳里
　　 那枚沉睡的惊雷
　　
　　 ※桑树叶
　　
　　 嫩叶在瓷碗里练习倒立
　　 汤色碧绿，托起碎金的蛋黄
　　 从蚕的食谱跃入人的碗底
　　 这一跃，用了
　　 整个春天丈量
　　
　　 老叶在霜降后交出水分
　　 蜷成干枯的蝉
　　 热水冲下去，
　　 它舒展成一片
　　 会呼吸的晚云
　　 降下血糖
　　 也降下时间的甜
　　
　　 油锅里，另一批叶子
　　 正在涅槃
　　 酥脆的响声里
　　 草木香气裂成无数片
　　 薄薄的闪电
　　
　　 而我在餐桌前坐下
　　 咀嚼这一生的辗转
　　 有的叶在沸水中
　　 找到了柔软
　　 有的在油锅里
　　 学会了灿烂
　　
　　 你看那盘底残留的碎屑
　　 正沿着碗壁
　　 长成不肯倒伏的
　　 绿色家园
　　
　　 ※榆树叶
　　
　　 锯齿在枝头练习篆刻
　　 一枚枚卵形的印章
　　 盖满春天的纸页
　　 你姓榆，不结果
　　 只把绿摊成薄薄的青竹简
　　
　　 母亲用竹筛接住你
　　 拌一层面粉，上笼蒸
　　 蒸汽翻开泛黄的年鉴
　　 那些荒年，你是旗
　　 插在空碗升起的炊烟里
　　
　　 如今蒜泥麻油为你加冕
　　 齿间碾过清凉的月光
　　 你的脉络仍记着旧伤
　　 每一片都是摊开的手掌
　　 托住向下沉的村庄
　　
　　 当秋风把你送回土壤
　　 没有葬礼，只有根须在低唱
　　 来年枝头，你仍以锯齿
　　 锯开春天冰封的胸膛
　　
　　 ※构树穗
　　
　　 他们叫你楚树揪子
　　 青涩的毛毛虫伏在风里
　　 无人知你是雄性的火焰
　　 把整座夏天的钙质
　　 淬成清凉的誓言
　　
　　 柔荑花序垂向天光
　　 雄树才举起这谦卑的贡品
　　 它小小的寺院，布满绒毛的
　　 经卷，被风掀开又合上
　　
　　 采青人懂得苦凉的边界
　　 用清水过三遍,剔去
　　 那层细密的锋芒,而性凉之物
　　 往往藏着最热的衷肠
　　 乡亲用竹竿轻轻叩打
　　 你簌簌落下，像绿色的雨
　　 喂饱饥荒年代的胃
　　 也喂饱药罐里浮沉的月光
　　
　　 待到六月雌树托出红果
　　 才懂,结籽的未必结果
　　 结果的,都先学会了低垂
　　 当药香从陶罐漫起
　　 我尝出钙质正铸入骨骼
　　 微苦,让春天有了硬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