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青山深处的弟弟(散文)
“整整四十多年了,弟弟的模样早已在我记忆里变得模糊,唯有儿时相互嬉戏的姐弟之情,在无数个阴雨霏霏的夜里,清晰如昨。”这是我十年前写下的文字。一晃眼,又一个十年悄然而过。
我的弟弟,生命永远停在了六岁,停在了那个蝉鸣聒噪、日头毒辣的盛夏午后。屈指算来,他已在青山深处沉睡了四十八年。四十八载春秋流转,我从未将他忘记。那个黑色的六月,我永生难忘。
那天上午,弟弟跟着我和二姐一起在山上捡柴,别看他小小年纪,一个上午竟捡了两捆柴,这两捆柴火都是我帮他捆好的。我笑着直夸他能干。他开心地在一旁雀跃:“下午不用捡柴了,我到山里玩,把剩下的这捆扛回家就行!”
谁曾想,吃过午饭,弟弟却突然变了主意,说什么都不肯再跟我们去山里了,他执意要去水库边看村里的人网鱼。我连连问他:“你还有一捆柴在山上,也不要了?”
“不要了,你去扛回来。”
弟弟随口应着。他笑嘻嘻地一屁股坐在屋前的石板台阶上,任凭我好说歹说,就是不肯起来。我一把将他拖起,他用脚尖死死抵住石头,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右手抱着旁边的石块不放,整个身子也拼命向后仰。可恼的是,他没穿上衣,光着膀子,满是汗水的身体滑溜得像条小泥鳅,我怎么也拉不动他。大晌午的太阳火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烫。眼看着二姐和砍柴的小伙伴们越走越远,我又急又气,抓着弟弟的手使劲拉拽,他的手腕被我攥出了一道红印,后背也硌满了沙土。那一刻,我终究还是心软,指尖一松,我放开了手。
等我和姐姐挑着柴火从山上回来,刚走进村口,就听到邻居说:“快去快去,你弟弟在水库出事了!”
不过才短短几个小时,我还紧紧攥着他温热的小手,眨眼间,弟弟就没了。巨大的灾祸骤然降临,九岁的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惊愕得说不出话,满心惶恐与茫然无助,心里那么难受,却哭不出来。
弟弟走了,这个家的天,仿佛塌了。母亲哭得肝肠寸断,那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啊!此后,母亲常常独自前往埋葬弟弟的那座山,趴在那座小小的坟堆前,放声恸哭。我和二姐曾一次次含泪奔向那里,将母亲拉回家。
几个月后,年少的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物是人非”的切肤之痛。那天,我和小伙伴又去山上砍柴,一眼便看到了弟弟留下的那捆柴。那捆柴不大,尽是些干枝细桠。可每一根,都是弟弟用他那双小手一根一根拾掇起来的。它们整整齐齐,安安静静,仿佛还在等着主人来扛走。那一刻,我几乎要扑过去,像抱住弟弟那样……我拼命克制着、强忍着这份伤悲,一个人躲在树林里,无比留恋地、久久地望着那捆柴,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任由眼泪汹涌滚落。从此后,那座山,我再未踏足。那片山林,连同弟弟的气息一同被封存,成了我记忆中不敢触碰的禁地。
一眨眼数十年过去了,我对弟弟的思念却从未停止,这份情感一直深深埋藏在心底。
大约在2021年,我与二姐闲聊时特意提起弟弟,问她是否还记得弟弟的坟头位置,说想去给他挂清明。二姐接下来的一番话,让我瞬间眼眶湿润,满心酸涩。二姐说,其实她每年都在给弟弟挂清明,因为这是母亲生前反复嘱托的事。我大为震惊。
“母亲怎么从未对我说过?”
二姐解释道,母亲一定是觉得她嫁在本村,方便给弟弟扫墓,所以才只对她一个人说了。想来也只能是这样吧。二姐还告诉我,母亲生前每逢清明,她都要去山上给弟弟烧纸钱的。这话,让我又是一惊。我才猛然想起:自从爸妈搬来我工作的地方生活后,每年清明节前几天,母亲总会找各种借口去二姐家一趟。难怪如此。可是我的母亲,她为什么要瞒着我呢?难道我会阻拦她吗?母亲又怎会知道,我从未忘记弟弟,一直想去看看他那个小小的坟头。只是,我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怕勾起她的悲痛。
终于在2021年的清明时,我和大姐、二姐第一次去给弟弟扫墓。若不是二姐带路,我和大姐根本找不到弟弟的坟地,因为眼前的景象,与我记忆中的模样相去甚远。
当我站在那座小小的土堆前,心中翻涌着万千滋味……那个曾被我紧紧攥住小手、笑嘻嘻的弟弟,就在这里安睡,被这片沉默的土地温柔地包裹着。我不敢想像,那些年,母亲独自悄悄来到这里,这份跨越生死的探望,该是怎样的心情?她一定是哭着蹲在坟前,一遍遍抚摸着冰冷的黄土,一声声唤着她的心肝儿……也正是从二姐口中,我才深知,母亲对弟弟的爱与惦挂,终其一生,都未放下!于是,我们三姐妹商定,在弟弟的坟头旁整出一块空地。往后清明节,在给弟弟祭扫时,也在这里,为爸妈烧些纸钱。
爸妈的肉身虽未安葬于此,那又何妨?我们始终相信,爸妈的魂魄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毕竟,这里曾是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也长眠着他们年幼的爱子——爸妈一定会来到这里,陪伴着他,守护着他。
青山寂寂,岁月悠悠。亲爱的弟弟,愿你在另一个世界,早已与爸妈幸福团聚,再无别离。那天松开的手,是我一生的痛,一生的憾!姐姐会永远想你,永远念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