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醉食(散文)
醉,不仅仅是喝酒的一种状态。醉,也改变了食物的口感和品位。
一
螃蟹是道人间美食,尤其是河蟹,在江南,特别是在沪苏宁杭这些地方,吃蟹的讲究不少。
金秋十月,正是菊黄蟹肥之际,南京、上海的菊花展演义得如火如荼,阳澄湖的大闸蟹也应景上市。江南人家的餐桌之上少不了螃蟹,但那些普通人家不过是吃一次普通的螃蟹解解馋,而真正的阳澄湖大闸蟹一般人也真就吃不起,因为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一只价格竟在两百元左右,是一斤普通螃蟹价格的四到五倍之多。在蟹的吃法上蒸、炒、焗等等方式不少,但醉蟹,我认为是最鲜美的。
说到醉蟹,最初的记忆是邻居的孙叔,干巴瘦的身材,细高挑,一身工装总显得肥大,袖子阔得可以迎风飘摆,与古装戏中的水袖相比只差在长短之上了。孙叔虽瘦,人却精神干练,干净利落的背头,雪白的衬衫,皮鞋锃亮,风度翩翩,尤其与夫人那种优雅结合在一起时,一种从内向外的亲和靓丽感,常让人羡慕不已。孙叔的一大喜好就是研究吃食,普普通通的食材到他手里亦会化成神奇的美食,尤其在对当令时鲜的研究上,确实非同一般。可是人家从不张扬,总是在悄悄地进行。那次晚饭后去找他儿子问作业,进门就看见他独自在饭桌前,津津有味地吃着桌上的那盘青灰色的小螃蟹,我知道那是生的,因为熟蟹的壳是红的。只见他轻轻掰开蟹壳,麻利地吸吮着蟹子流出的汁水,一把极小的勺子挖下蟹壳里藏着的蟹黄解膏,麻利地入口一抿,接着双眼微合双唇紧闭,想是在用心咂摸蟹之精华的味道,随即双眼睁开晃了一下脑袋,端起手边的一杯老酒嗞溜了一小口,“哈”一口气哈了出来,那份舒坦的神情至今我都难以忘记。孙叔喝点酒算是享受“特殊”待遇,一方面他是家中经济的顶梁柱,另一方面家中其他人都不喝酒。腌制醉蟹是孙叔的长项,每到菊黄蟹肥时节,他会特意去市场挑选那种活力十足,个头不大的小螃蟹回来一只只清洗干净,再装入小坛子中,加上上好的黄酒,用黄油纸封好口,静置半月开坛尝鲜,听孙叔说,开坛时的那个味道真是妙不可言啊!
这个镜头,太精彩!以至于让我一辈子难忘,总觉得世界上的美食,莫过于醉蟹。
二
我是参加工作之后才品尝到醉蟹。那年去南方出差,朋友请客上桌了一盘醉蟹,面对如此生猛的一道菜,同去的北方人没有敢伸筷子的,我因为记得孙叔品蟹的画面,大胆品尝了一口,于是一发不可收。从那之后对醉蟹乃至醉、糟类的食品情有独钟,比如宁波的醉泥螺、浙江海门的醉蟹钳、醉蟹糊,上海饭店特色醉香螺、糟毛豆、糟门腔等等,醉糟类的食物确实有意想不到的鲜香。然而,醉河蟹依然是醉品之中的上品,其原因,一则卫生标准严苛,因为若有差池可能关系人命;二则产量较低;三则是价格较高,一般酒店做不了也不进货,所以一般人也很少品尝得到。说到醉蟹要数上海南京路上那家“邵万生”老店的醉蟹最最正宗,名气也最大,有他家的醉蟹在市,其他店家竟然是不敢露面,甚至连做都不敢做。据说,邵万生的醉蟹,选蟹上就有讲究,要挑选长相丰满、强壮有力的泰兴江沙蟹,这种品种因为养蟹的水质优良,螃蟹本生就有了特别的清香味道,而这种自然条件是其它地方所不具备的。据说选蟹是在玻璃板上进行的,看蟹子爬行是不是灵活强横,用他们的行话来说,就是要挑选那种“强盗蟹”。选后要刷洗清洗几遍,腌制则是用兴化米甜酒加上秘制卤料,发酵后酒与食材融合生发出的特有清甜鲜味,那是别家难以企及的。他家的醉蟹一瓶价格在100至400元,制成高档礼盒价格更高,市面上并不多见,然而成本与价格之间的高差让它成为食品中的奢侈品,令人望而却步。
这些年,北方养殖螃蟹有了发展,秋季市场上的螃蟹多了,但价格也到了三四十元,个头、色泽、品相都不是很靓眼,大多人只是偶尔买些尝鲜。自己也曾试着腌制过一次醉蟹,可惜味道差得远去了,只好绝了再做的念头,还是买着吃更适口也更安全。而网上确实有的很多醉制品商家,但价高、量少、质量参差,确实让人纠结,真得难圆爱好品蟹者的饕餮之梦啊。
三
除了醉蟹之外,将一个醉字演绎得最为出色的,醉虾可算当之无愧了。醉虾是那种即醉即食的醉品,其最经典的画面是:一个装着活虾的玻璃钵端上桌,倒上花雕,迅速盖上盖子,只见虾在钵中蹦跳挣扎,少许安静下来,揭开盖子,诸多双手从钵中捞出虾子,撕下虾头,蘸着调料入口狂嚼,这种生猛火辣的场面给人的视觉和神经冲击太大,不由得联想出那个“生吞活剥”的名词,而醉的味道却没有一丝半点。
南方还有一种糟的腌制食物的方法与酒有关,在江南菜场、超市都有售卖的糟卤,是一种酒厂专门制作的腌制食材的卤料。糟制品通常以熟食材为主,荤素兼可,制作方便,它以米的清香与酒的甘冽对食材进行深度调教,使食材的质感与口感发生嬗变升华。长期以来糟制菜品一直是江南人的佐酒佳肴,为酌酒之人津津乐道。在糟制品中最具代表性素菜品种是糟毛豆,其色泽口感在糟类制品中均属上乘,是上海大小酒店到普通人家夏日里最最常见,也最有韵味的一道小菜了。
那年去上海朋友家做客,那道糟毛豆翠绿鲜靓,让人不忍释筷,席间特意请教主人糟毛豆的做法。主人得意地传授道:先将洗净的毛豆两边的尖角剪去,水开下锅加盐焯三分钟,马上捞出放到冰水中过凉,完全凉透了,捞出沥干水,再加上糟卤没过毛豆,腌制一天即可食用。其中要把握好开水中放盐、焯水时间、冰水过凉三个关键点,那是保证毛豆碧绿甜脆不生不面的关键。回来试了几次也小有心得,但回到东北不仅糟卤没有售卖,东北的毛豆也已然没有了江南的那种品质,面对这种食材上南桔北枳的差异只有忘豆生叹了。
如今风糟腊醉那些江南特有的风味食品,随着网络经济的拉动,已经没有了地域的界限,它在满足全国吃客的同时,还悄悄地淡化了多少人心中的那一抹乡愁。
中国人的饮食方式,岂是一本饮食大全可以收得完的。醉食,或许是从人喝酒熏醉的感觉,通过转移,对食物的状态有了新想法,于是有了醉蟹、醉虾等美味。中国人的创造性,是任何一个民族都无法比拟的,这也是宁愿生在中国活在中国的一个原因吧。
我常常想起一个名人吃醉蟹的故事。她是章太炎之妻汤国梨,她说,若非阳澄湖蟹好,此生何必住苏州。作为名流,什么样的美食没有尝过吃过,独独偏爱阳澄湖的蟹,可见,这道美食是十分勾魂的。
醉,可能是一个偏向于褒义的中性词,但在饮食上,却是一个最高端的状态,醉于美食,醉于生活,那才是最难得的情怀。
2026年4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