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踏水车,一个时代的乡愁记忆(散文)
一
踏水车,是一个时代的农具记忆,也是乡愁印痕。
在老家的祖屋里,“龙骨”久久地悬靠在大堂的东边墙上,被岁月的灰尘覆盖,身上布满着裂痕。“龙骨”是木制品,它是踏水车的主要部件。每当打开祖屋看到它,或偶尔想起它,就仿佛看到父亲、母亲、大姐在水车上车水的情景,太阳、草帽、汗水、赤脚、步奏——构成一组和谐的乐章,也体验到家庭的和谐。
踏水车是一件老物件,早些年在农田灌溉方面起到了很大作用。在五十到八十年代,甚至九十年代,踏水车是我家乡抗旱的主要农具。说是车它不可以行走,只可以转动,它由三大部分组成,一是龙骨,二是承力架,三是脚踏滚,全部零部件都是木质的,是由专业特长的木工师傅制造。龙骨由外箱、连接的多块车板与轨道板组成,它的外型如一条渠道,也如一条长长的大槽。外型由杉木底板和两边面板合成,两边也是杉木板,上面没有封盖,整体宽度约四十公分,高度约三十公分。槽里面是一块块方型的木板,由木接头隔成一节一节,看似动物的脊椎骨,所以称龙骨,方型木板又叫刮板与接头,是由硬质樟树材质打造成型,能经久耐用,接头的外型很像一个个“革”字,内槽内有一条与龙骨整体长的轨道,一节节车水板空时走轨道,载水时刮板走槽底,把水输送上岸。龙骨的作用是在脚踏动力下,从低位的水塘里把水输送上来,然后灌进通往田间的渠道,或是直接输入农田里。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产物,隔时代再来看这些产物看似平凡,确体现了人类的聪明与智慧,也是当时人们生存的法宝。我家乡称的踏水车,根据资料书名称龙骨水车、翻车,最早出现于东汉至三国时期,由宦官毕岚发明,后来不断改进才利用在农业灌溉上。至于真伪无法去考证,总之归于古人的聪明才智吧。
二
承力架,也叫水车架,它是承载龙骨、脚踏滚、木槽里的水、三个车水人的全部重量。两边有落地脚,两根粗竖柱,两根粗横杆构成一个框架,在粗横杆下再有一根比粗杆稍细的横杆,起到平衡与车水人依靠的作用。脚踏滚是横放在承力架下部的承力脚上,不固定,承力脚两边有凹槽,让脚踏滚在人力的作用下方便转动。脚踏滚又像一个实芯滚筒,它是由坚硬的杂木打造成一个长椭圆形,两头细中间鼓,整体光滑。身上安装了多个不规则的“脚爪”,“爪子”也像一个小木棰,棰把的一端卯榫在滚筒上。说是不规则,其实很规则,它是根据人走路的步伐原理安装的,让人立在“脚爪”上肓踩,就能让滚筒转动。龙骨架安放在脚踏滚中间,由“爪子”带动龙骨板,龙骨板就像一根传动皮带,而“爪子”就像齿轮。三大部件是活动的,随时拆开与安装,使用时由三个人各扛着一部件到指定位置安装,用完拆开背回去。踏水车整体看似简单,其实制作复杂,工序繁琐,制造过程较长。在设计方面除了需要人力外,都是合理的科学的。
人类从旧石器时代起就不断寻求和改进生存工具,这一过程深刻体现了人类适应自然、提升生存能力的演化历程。至于今天,人们还在不断追求科学创新,探索宇宙的秘密。
犁、耙、铲、锹、锄,应该是从石器时代开始演变而来的生产工具,要说原始也不过份,那打谷机应该属于半自动的农具了。在农村生活过的人,大都认识犁耙铲锹锄等农具,也知道其作用。往往这些原始农具延续了人类的生命,改变了地球,进化了世界。在当前一些较复杂一点的农具,就如犁耙至今也没完成它的历史使命。
踏水车,应该是最高级形式的农具,我觉得是智慧进步的产物。
三
说到“踏水车”,认得或知道的人都不多,在有自然水源耕地的地方是没有的,它是天旱或干旱十分严重而无法耕作的地方才有,是当地农田灌溉赖以生存的生产工具,每辆踏水车的龙骨外板上都会写上“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八个大字,这是谶语,这也是农耕人的祈愿。
我的家乡,以水稻为主干作物为辅,水稻分为早稻、晚稻,中稻较少,中稻主产糯稻。干作物以大豆、花生、番薯、芝麻为主。家乡虽说在“禾河”边上,但每到夏末或秋天干旱十分严重,所以我家乡的池塘很多,池塘蓄水对农作物的供水起到很大作用。在大集体或叫生产队种田的年代,生产队长会安排四个或六个,而且有力气的男社员去车水,车水人员带上一个小闹钟,分为两班倒,每班半小时一换,因为车水员是“赤脚上阵”的。车水不但是很累的活,也是“技术”活,说它累累在硬硬的脚板,累在烈阳把汗水晒出又晒干,累在膝关节的每一次的转动。说它“技术”活,首先是踏水车的安装,既讲究稳定、平衡,又必须把龙骨一端的车水头放在合适的位置与深度,在车水时俩人或三人步伐必须一致,而且要育踩,力道需要均衡,正所谓“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乡愁,是心灵深处道不完的话题,是岁月长河中永不褪色的记忆。一九八零年家乡实行了分田单干,集体(生产队)解散,物资、农具都分配各户。踏水车、耕牛、打谷机都是大物件,需分配给几户人家使用。踏水车原是公物后就成了私物,私家制造的也有,这是个别,也是家庭较富裕而且人口多农田也多的人家了。
很是幸运,我家与其他两户分到了踏水车,三户共维护共使用,在使用时间上合理调节。拥有踏水车就对农耕减少了许多麻烦,没有的农户需等拥有户使用完了后借用,许多的时候事可等但禾苗渴得不能等,人急也没有用。
三
农家孩子与池塘、泥巴、大树、茅草、耕牛、烈阳打交道多,不怕阳光晒,喜爱在水里泡,每到暑假就像脱了缰绳的马,在宽阔的田野四处玩耍,男孩子尤其突出。玩归玩,每当干旱也会帮父母去车水抗旱。
我与二姐在校读书,大姐出嫁后母亲成了家里的惟一劳动力,父亲也只是休假时在短暂时间内帮助干农活。记得第一次车水,在二叔和堂兄帮忙安装好水车后,我与二姐去车水,二姐车过几次水,基本掌握了车水的技巧,可我是“赶鸭子上架”,爬上踏水车很是别扭,脚力大了脚踏滚不平衡,力小了又转不动,踏步时快时慢,很不均匀,俩人踏水不合节拍,二姐老是笑我,同时又在慢慢教我。有一次真的闹笑话了,由于用力过猛,滚筒转速过快,双脚脚底板没能控制好,脚板没有踏在“脚爪”上,我整个身子从踏水车上滑下来,跌落在池塘里成了“落汤鸡”。后来,通过吃苦与努力,我终于一次能在水车上踏上二十分钟。打着赤脚的脚底板每一步都是踩着硬硬的“脚爪”,半天下来,脚底板真的吃不消,有说不出的难受。通过劳动,这才真正体会到“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诗意。
每当看到族叔或族兄们在踏水车上行云流水,谈笑风生,甚至吹着口哨,唱着山歌,在阳光的照射下,在哗啦啦的水声伴奏下,那是目睹着田园上由农耕带来快乐的一道风景。
车水对看客来说认为简单,其实不然。世上万事万物并没有简单两字,落叶有落叶的时机,小草破土有小草的坚韧,水滴石穿有水的坚持不懈,蚂蚁推动重于数倍自身的食物,是来自同类的齐心协力。在踏水车上必须要做到协调、均匀、灵活、自如、稳定。可谓“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踏水车车上来的是汗水,是滋生禾苗的清泉。乡愁不是轰轰烈烈,也不是高大上,它是一件物品的记忆,它是一件小事的回望,它是一次难以忘记的经历,它是深藏在人们心中的底调。随着农耕科技的发展,踏水车逐渐退出了农作工具,取代的是柴油或汽油抽水机。抽水机性能好,效率高,能节省大多人力,它不但能在池塘里抽水,也可把河水抽上岸,在抗旱救灾方面起到了巨大的作用,为农业生产丰收起到绝对性的保障。
老物件是特定历史年代生活的直接体现,它凝聚了先辈们对力学、材料、实用,甚至美学的深刻理解。见证了时代的变迁,具有強烈的情感,成了构成人们集体记忆的符号,也是乡愁的生动载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