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宁静】一颗纽扣(散文)
仲春时节,儿子从外地给我寄来了一件质地优良、挺括时尚的外套。因看到外套,就如同见到了儿子,亦如同获得了珍宝。于是在我走亲访友、广场散步,甚至从事一些劳务活动时,都把外套穿在身上。
一日,我去家前面临街的农资门市替老伴照看生意。谁知,门市来了一位女性老者,兴致勃勃地开着电动三轮,前来购买化肥。她说她腰部骨质增生,不能帮我把化肥抬到车上。这样,我只好用尽浑身的力气,给她往车上搬了一包百斤重的化肥。由于没脱掉外套改穿工装,搬化肥时用力拉扯外套,纽扣崩开竟没察觉。当结算完货款、目送老者离开,在我习惯性地拍打身上的尘土时,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外套上少了一颗纽扣。
我的心猛然揪了起来,好端端的衣服少了一粒扣子,穿在身上,实在不是个滋味。那股心疼与失落的感觉,瞬间涌上了心头。
于是,我便在门市的角角落落里,仔仔细细地寻找纽扣。钱柜里,货架子底下,化肥垛子的缝隙里,从室内到室外来回走动的路上,及至写字台覆盖着的纸张下面,都反反复复地寻找,就是没见到纽扣的踪影。难不成掉落在了买化肥老者的车上?亦或被她捡拾起来,成了她小孙子的玩具?可她早已骑车远去,我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由此,我的心底瞬间陷入了绝望……
老伴说:“别急,我到阁楼看看针线框子里是否还有这样的纽扣,找出来钉上不就行了?”看着老伴蹬蹬上楼的身影,我心想,多少年都不做针线活了,哪还有什么针头线脑?果不出所料,她走下楼来,很是遗憾地说:“纽扣倒是有一些,只是没有你身上那个款式的。还是到街上的店铺里看看,兴许还能买到。”按老伴的指点,我便去集市上购买纽扣。
镇上最大的超市在街东头,上下两层。我游魂似地在一楼转悠,烟酒、食品、饮料、调料,应有尽有;上了二楼,时令蔬菜摆得整齐,猪牛羊肉在冷柜里冒着白气,生猛海鲜在水箱里吐着气泡。炊具区有锅碗瓢盆,化妆品区域,散发着洗发水、沐浴露的香味,服装区服装新颖的款式令人目不暇接,鞋帽箱包的亮色晃得人睁不开眼。可我要的纽扣呢?
我问理货员,理货员愣了一下,摇着头说:“我们这里没有,您去别处问问。”
跑到服务台,工作人员耐心地查了查电脑,歉疚地对我说:“不好意思,我们超市没有这类商品。”
走出超市,我心有不甘,又去了街上的小店转悠。这是一家小百货商店。店里卖塑料盆、拖把、灯具、电池、打火机、牙签之类的东西。我问有没有针线纽扣,店主人惊讶地说:“早就不卖这些东西了。在以前,家家户户都做衣服,或缝补衣服,自然少不了针线纽扣。可现在,衣服都买现成的。破了个洞,或掉一个纽扣,甚至款式过了时的衣服,随手就扔进了垃圾桶,谁还去费心费力地去补补连连啊?”
店主的话,使我突然明白,他的话在理啊!生活富裕了,针线活成了过时的技艺,店铺里即便有针头线脑(包含纽扣)出售,谁又会去购买呢?——买纽扣,无异于大海捞针!
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我那鲜亮的外套上,依然还是少了一颗纽扣。
漫步繁华的街道,我的思绪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我在供销社的小百货柜当学徒。师傅张姨,浓眉大眼的,是天生的一个美人,心眼好,业务能力强。柜台里的针头线脑,纽扣及松紧带等,她样样熟记于心。顾客无论需要什么样的扣子,她都能从简易的木制柜台下面翻拣出七七八八的样式来。她热情的服务,常得到顾客们由衷的赞叹。
私人裁缝铺的生意也异常火爆。当时流行一句顺口溜,叫做“锁边裤子卷在外,尼龙袜子盖脚面”。锁边裤子洋气,尼龙袜子金贵。所以,穿着在身上,都要刻意地暴露在人们的视野里。裤子开线了,袜子磨出个洞,都要拿到缝纫铺修补。曾经,我的一双袜子,竟到缝纫铺补了三次。若搁到现在,洗都懒得洗,臭烘烘的袜子,早不知随手扔到了哪里。
缝缝补补是人们的生活日常,不会做针线活的女人,会被人贬损为“十个指头分不开丫(衩)”。女人们坐在一起,不谈美容养生,只谈谁能把衣服补出“花”来,谁能做到“天衣无缝”。想想这一切,不能不让人为之心酸。
如今,老供销社经过改制,低矮、昏暗的经营门市,早被现代化、智能化的购物超市所取代。因超市采用自助选购,统一结算或自行扫码付款。用的人少了,所以,张姨提前退休,我则下岗自谋职业。
再见不到补袜子、补衣服的人;我家的那台老缝纫机,长期闲置在储物间,上面已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按理说,一件衣服,作为退了休的、日子过得还算殷实的老人来说,即使丢了,或损毁的不能再穿了,也算不得什么。再说,丢了一颗扣子,无异于“白玉微瑕”。穿西服的人,明明有两个扣子,却偏偏只扣一个呢?衣服上的这点瑕疵,真的算不了什么。
可不知怎的,我就是放心不下。或许是难辜负儿子对我的一片孝心,或许是我对这件外套的陪伴,已经有了割舍不断的感情。
回到家的我,神情恍惚,茶饭不思。老伴看我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不禁露出怜悯之心。
明明知道那颗丢失的纽扣,是时尚的新款,再在屋子里翻找是找不到的,可她还是再一次噔噔地走上二楼。再一次把针筐子,大大小小的盒子,及至缝纫机身的木匣子等,仔仔细细地翻了个底朝天,仍然是一无所获。看着老伴的手、脸、头发、衣服上落满了灰尘,眼神里透射出的焦虑和疲态,我突然意识到,哦,原来“翻箱倒箧”成语的真正含义,竟是这样!
晚饭时,我再次向老伴提起了以前的事。我说,记得儿子小时候,把裤子膝盖磕破了,老伴就着灯光,在破洞处绣了一朵小红花。儿子破涕为笑,穿着那条裤子到处显摆。那时日子虽穷,可什么都能修补。除了补衣服鞋袜,锅碗瓢盆坏了,也能找到匠人前来维修。现在倒好,衣服要穿新的,用具也要完美无缺。日子是越过越新了,可那“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的勤俭初心不能丢,子女对长辈的孝心也不能丢。
听着我沉重的话题,老伴突然想起了远方的儿子。她说:“儿子是网络方面的专家,你的外套说不定是他从网上购买的。衣服丢失了纽扣,与经销商联系一下,现在都讲诚信经营,商品实行‘三包’,纽扣应该能补得回来。”
“是啊,怎么就没想起来联系儿子呢?捷径不走,偏偏为寻找纽扣,害得咱狼狈不堪。”话音一落,我便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两天后,我收到了商家寄来的纽扣。看着眼前亮闪闪的纽扣,我心中翻涌的早已不是失而复得的欣喜,而是沉甸甸的温情与感念。它弥补的不仅仅是外套上小小的缺失,更是我心底里对亲情的珍视,对岁月里勤俭底色的坚守,和对那些藏在针头线脑、缝缝补补中,朴素又滚烫的人间烟火的眷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