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佛山行记:祖庙(散文)
四月初旬,春暖花开,我往佛山寻觅祖庙。祖庙坐落在闹市之中,却自有一股庄严的气象。远远望去,那艳丽的红墙,为四周的楼宇间涂上了不一样的色彩,像是旧时光在向游客们招手,我排队走进祖庙,脚步不由得放轻了些。
步入祖庙,眼前豁然开朗,往右寻觅,是孔圣园。这里曲径通幽,行人三两,沿着台阶走上去,是另一处空旷之地,有孔子圣像,游客们纷纷拍照。再往前走去,是一大殿,供奉着孔子石像。可这里却寥寥无人,我没有进去,只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四周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叶,恰似轻翻书页的声音,忽然想到孔子当年周游列国,讲学传道,他的安静是镇定自若的,而我的安静只是此刻的清闲罢了。稍作停留后,我又折返回到庭院,往红墙正中间的小门进去,一眼望去,游人如织,原来游客们都聚集在北帝庙里。
看过介绍得知,祖庙原是“北帝庙”,供奉的是真武玄天上帝,水属北方,北帝正是司水之神。庙宇始建于北宋元丰年间,算起来有近千年的历史。
明初年间,由当地士绅发起修缮。慢慢的,祖庙香火开始旺了起来。到了清代,又几经扩建,祖庙越来越宏伟,成了岭南百姓寻求心灵寄托的地方。
我在殿前站了许久,想起这佛山多水,北有北江,南有水道,还有大小的涌道,纵横如网。旧时每到汛期,河流暴涨,洪水时常肆虐,庄稼毁了能再种植,房子塌了能再盖,要是人没了,可就真的没了。人们都怕水患,便祈求北帝坐镇,仿佛那滔滔江水就有了管束。我们都明白,祖庙里坐着的,不单单指神明,更是佛山人对真武玄天上帝的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我来到祖庙的正面,依次是戏台、灵应牌坊、锦香池,最后才是祖庙。戏台正面贴着金漆“万福台”,空旷但寓意深远,黑柱石基、金漆镂空,戏台经历了岁月的洗礼。戏台上空荡荡的,唯有那努力挣脱云雾的阳光,淡淡地洒落在戏台上,照在斑驳的木板上。此刻,我仿佛听见了锣鼓声,听见了武生翻筋斗时木板发出的闷响……那些声音早已远去,只剩下这座空戏台,守着曾经热闹过后的寂静。
戏台正面是灵应牌坊,八根石柱,四根木柱,撑起了四层斗拱与三层屋檐,绿瓦红拱,檐角微翘,挂着风铃,轻风漫过,还能传来铃铛的声响。我穿过灵应牌坊,往祖庙走去。祖庙前殿左右有明代所建的钟鼓楼,除了有“晨钟暮鼓”之意,还营造了“峙左右之钟鼓,而壮庙貌之形胜也”的建造匠心,以及“闻鼓兴思莫不信奋忠义”的教化之意。
祖庙前殿十根石柱依次排开,撑起三个半圆的“三门”,檐下有通栏贴金木雕花衽,殿堂屋脊石湾陶塑依次排开,一组连着一组,三国、封神、八仙过海,人物塑像、动物鳌鱼……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屋檐上。那些人物都上了釉彩,有翠绿、宝蓝、明黄,历经上百年的风雨,颜色依然鲜亮。虽无阳光照射,但目光所及,整条屋脊像是活了过来,武将对阵,仙人腾云,热闹得很。
走进前殿,又是另一方天地,这里天圆地方,左右两侧留着空隙,光线才可以照进来,而屋檐写着“光绪廿五年”,还排列着灰塑人像,小巧精致,色彩鲜艳,栩栩如生,不禁让人停足观瞻。前殿并不宽阔,许是摆放了众多漆朴神像,又称“于漆夹纻像”,总共有二十四尊神像,其面部表情不一,动态衣饰各异,身姿微向前倾。我一一从神像面前走过,停在一尊神像前,抬头仰望着,神像居高临下,威严又深邃的眼神,气势慑人,再结合光线幽暗的殿内环境,能予人以神秘、肃穆的感受。“干漆夹纻造像”法始于晋代,盛于唐,祖庙现存的漆朴神像曾历经晚清修复翻新,至今保存完好,是岭南地区极为难得的古代漆朴工艺瑰宝。而我,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至被后面的行人催促着,我才回过神来继续前行。
跨进正殿,北帝的铜像端坐中央,高大雄伟,面容肃穆却不失慈悲。两旁侍立着神将,执剑握印,威风凛凛。殿内光线幽暗,只有几盏灯光,摇曳着火光,照耀在梁柱与神像之间。绕过一圈后,发现祖庙的木雕、石雕、砖雕、灰塑等等几乎随处可见。特别是门楣上的木雕层层叠叠,有花开富贵,有福禄寿全,刀法圆熟,线条流畅。石柱下的抱鼓石雕刻着瑞兽,憨态可掬。墙头上的砖雕细腻得如同剪纸,花鸟鱼虫无不惟妙惟肖。这都是古人对神灵,对生活的美好祈愿,无疑是工匠们将心血都凝固在这些细节里。我凑近看木雕,几竿贴金的竹子,骨节分明,叶子刀痕清晰可见,纹路鲜明。我伸出左手指贴上去,刚好嵌入一道刻痕里,不知道一百年前,那个刻下这道痕的工匠,手指是不是也这样比划过。即使历经一百年、两百年,这份美依旧沉默而坚韧。祖庙不愧有着“佛山诸庙之首”“东方民间艺术之宫”“岭南建筑艺术之宫”的高度称赞。
从祖庙走出来,我不舍得离开,跟着行人坐在台阶一旁,看眼前步履匆匆。祖庙是寂静的,正因为有了行人,它活了过来,人们之间的低语,都被祖庙听了去,如同青砖墙面上爬着些藤蔓植物,每说一次,那藤蔓就往上长一寸,记录时光留在祖庙身上的日子。
不知休息了多久,我才缓缓起身,从一侧小门离开,原来那红墙,就是矗立在公路边上,惹人回头看的墙。出了门,车流声、说话声一下子涌了过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回到了人间。所谓水土一方,神与人,就这样相处了千年之久。
再次回望祖庙,那庙门上的砖雕在斜阳里泛着暖黄的光。近千年的香火,无数次的祈愿,都沉在这些砖木之间。又以独特的岭南古代建筑风貌及其雕刻、冶铸、金漆等体现了当时工艺技术高超,更将祖庙熔于文化、宗教、民间工艺一炉,这便是古代佛山的缩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