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嬴是我四十年前的同事。穿着朴素，寡语谨言。一件洗褪了色，袖口都起了毛的涤卡上衣，像是租来的，极少有替换的时候。那双好像总睡也不醒的眼，和似乎一直都在广阔天地里，经受着风吹日晒，被染成了酱红色的面庞，还有脖子上系的那条紫红围脖，让他有了些颜色以外，给人的第一眼印象，就是一个妥妥的农村生产大队干部。
　　 一个来处里办事的基层教委主任，跟他很熟络，少有地跟他打趣，“老嬴呵，你可是秦始皇的子孙，不赢天赢地赢江山，也不能整的跟‘山炮进城，腰扎麻绳’啊！”老嬴也鲜见地回了他，“赢？我这辈子，你见我赢过吗？没赔的一溜臭够，能叫我腰扎麻绳进城就不错啦！”
　　 那年的冬天也不知咋那么冷，屋里头暖气供得足，回家把一身行头全脱了穿短袖儿还燥得慌。可外边却冻得嘎巴嘎巴直掉渣儿！妻子说，得给孩子买奶粉了。我一溜小跑，顶着呼气时睫毛和下巴围脖上结成的白花花的霜，急急进了哈一百。却没成想遇上了老嬴，呵，他身边还有一个风韵犹存，看上去也挺淳朴的半老女人，正挎着老嬴的胳膊，俩人嘚嘚瑟瑟地依偎在一起。我对老嬴的事儿毕竟知之不多，也就假装没看见，没冒冒失失上前搭讪。
　　 周一早上，我把邂逅老嬴的事儿聊给了处长，没想到却引出了一篇文章。
　　 “瞧我这猪脑子！咋把这事儿给忘了，老嬴跟我念叨好几回啦，说他家的炉子不好烧，总倒烟。屋里冷的像冰窖待不住人，这肯定是到哈一百蹭热去啦！”
　　 “他家没有大暖气吗？”“他住的是七八十年前的老楼，哪有暖气！我答应过帮他看看！”处长是一个雷厉风行的热心肠，“走，小宋，把手头的事儿撂一撂，咱俩这就去！”
　　 老嬴住的那个地儿，可是一等一的好地点。三层到顶的欧式楼，洋气十足，临街还挂着“保护建筑”的牌子。可一进大门洞就傻眼了，斑驳破败的墙皮都露出了红砖。不大的院子里，还挤挤插插搭着一溜煤棚子。他住的是一楼，虽是南向窗，可天井大的小院子，对面楼早给遮了个严严实实。别说是冬天，就是六月份的夏至，太阳最高的那一天，也光顾不到他家！
　　 我俩还没进屋，就听到了一声不拔一声地咳嗽。老嬴正蹲在砖砌的炉子跟前，拿着火钩子捅火呢！一抬头，啊呀，脸上都蹭上了煤灰，浑儿画的。眼睛更睁不开了，鼻涕眼泪都混一块堆儿了。
　　 别看是领导自己的处长，可他在烧炉子这方面还不如我，一句话也没说到点子上。我打小家住的就是平房，再加上老母亲那个特殊年代后期当了居民委主任。街道抓节煤评比，她总是登门入户，帮着别人家改炉改灶，我也近“煤”者黑，被熏成了半拉架儿。
　　 他们俩唠嗑儿的时候，我拎起了炉盖上的水壶，朝炉膛里撒磨起来。
　　 “嬴老师，你买的煤不好吧，咋这火苗阴死阳活，一点儿劲儿都没有啊？”
　　 “怨不着煤，我买的是穆棱大块儿，最贵的那种！”
　　 不至于呀，穆棱煤可是那个年代最好烧的优质煤，咋能是这个样儿呢！我弯下脖子侧着脸又仔细往烟道里瞅，好像也没啥大毛病。可没病是死不了人的，问题出在哪儿呢？
　　 噢——我知道了！“嬴老师，你是不是很长时间没打烟囱了吧？”
　　 “你咋知道的，打去年一冬到现在一直没打过，楼高檐陡，我那些年在屯子，春天破着冰碴儿插秧，落下了老寒腿的病，登高上楼顶，一寻思腿肚子就打摽儿了。”
　　 “这么长时间没打，那烟囱里面指定挂满了煤烟灰，影响烟火上拔了。”
　　 我把劈柈子的斧子头卸下来，老嬴又按我说的找了块破麻袋片儿递给我。我把它们绑在一起，又拴上一根长长的粗绳子就往楼顶上去了。
　　 “加小心哪，千万别逞强，安全第一呀！”处长在下面仰着头不停地嘱咐。
　　 终于登上了这幢楼的房盖儿，往下看，那条最有特点的大街上，人来车往。一座座毗邻而立，不同风格的建筑华采竞现。我可没心思欣赏风景，就把坠着斧头和破麻袋的家什抛进了烟囱。然后手缠绳子一上一下出溜着打起了烟囱。
　　 那天阳光灿烂，可西北风却也在不停地捣乱。吹得脸一会儿就木了，手也冻的不好使了。打了一会儿，觉得烟囱壁上的灰，应该清理的差不多了，就下了房顶进了屋。
　　 往炉膛里又一看，火苗儿比刚才欢势了一些，可还是没多大的力气。
　　 “小宋，就这么地吧，已经强不少啦。你看，这已经不倒烟了嘛！”老嬴觉得过意不去了。我没在意，拿起炉旁的灰撮子，把炉火全都清了出来，敞开炉盖再仔细观察起来。通向烟囱的“喉咙”口也没堵，中间的火墙子老嬴说已经拆下一块砖清理了，到楼顶的烟囱有十几米高呢，抽力应该不小，可炉火咋就不往里钻呢？
　　 处长也凑了过来，“用不用我打电话找市政局的领导帮帮忙，派一个瓦匠来看看？”
　　 “领导，这点儿小事还去找大局长，你这不是高射炮打蚊子吗？都别急，我再试试！”
　　 炉膛里的温度降下来了，我试探着把手伸进烟道的喉咙口摸起来……
　　 “行啦，这回肯定没冒儿啦，就是嗓子眼儿那块砖的事儿！嬴老师，有扁铲吗？”
　　 紧接着，我给炉膛动起了手术，把烟道喉咙口的那块砖头凿下来一半，接着重新又燃起了炉火。
　　 刚架上柈子填上煤，就听见炉膛里轰隆轰隆响起来了！老嬴拎起水壶一看，眉头立马舒展了，“老宗，你看，这火苗儿太有劲啦，像不像烈马奔腾，都争先恐后钻烟道里啦！”
　　 回单位的路上，我问处长，咋没见那个女人呢，哦，还有，他没有儿女吗？领导接着就讲了下面的故事。
　　 还是伪满洲国那个年代，首都新京，哦，就是现在的吉林长春。小鬼子投降那年，新京建国大学的门口，走出来一个儒雅俊逸着学生装的年轻人，他就是现在的老嬴。他学的是文科，写的一手好文章。全国刚解放缺人才啊，因为他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稿，凭着报效祖国的一腔热情，和出众的文笔，被一家很有影响力的媒体选中，几年的工夫就当了主编。
　　 可接下来的政治运动中，一件大事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组织筛查敌伪档案，发现他参加过“三青团”反动组织。而他不但没有交待，组织找他调查时还矢口否认。就这样一下子从办公楼，堕入了农田地，被发配到张广才岭的一个山窝窝，这一待就是二十年。
　　 为了怕牵连尚在襁褓的儿女前程，他离了婚，自断了和家里的联系。一个人过起了苦行僧的光棍儿日子。
　　 苦和累就不用说了，最难熬的就是无人理解的那种孤独。也是一个大冬天，他病倒了，发了高烧，趴在凉炕上，连喝口水都成了奢望。
　　 或许好人遭了难，总能熬过去这个坎儿。邻居有一个带着小丫头的寡妇，平常家里有啥事儿，老嬴只要看见就都伸手去帮。女人虽心生爱慕，可却没勇气走出这一步。一连两三天没见老嬴出门，她不放心了。管什么寡妇门前是非多，脸一抹撒，还是推开了老嬴的门。手巾给老嬴敷上了，炕也烧热了。连给孩子都舍不得的荷包蛋，也端到了老嬴的嘴边。女人一勺一勺地喂，勾下来男人一滴一滴的泪。两双被生活磨砺得粗粗拉拉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热，涌动在了两个人的心里……
　　 总算守得云开日月明了。七十年代末，老嬴的天终于亮了。原来，敌伪档案里他那个“三青团”的名字，是他同校的一个三青团小头目，为向上司邀发展新成员的功劳请赏，背着老嬴偷偷填上的。
　　 撤销了处分，恢复了名誉，老嬴又操起了笔杆子，和孩子们走动也多了起来。
　　 “那个跟他患过难的女人没跟回来吗？”我问道。
　　 “老嬴这个人很重情义，他怎么能不想这个事儿啊！可家家都有难唱的曲儿，亲爹带回来一个女人，作儿女的哪那么容易笑脸相迎啊！”
　　 我明白了，怪不得这次打烟囱，没见她的影儿。想王母娘娘划了道天河，阻断了牛郎织女相亲相爱。如今没有了天河，可老嬴和他的女人，却也成了牛郎织女，真是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我心里像坠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那以后的不几年，我调走了，他退休了，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
　　 九十年代的一个早晨，又是一个寒风刺骨的大冬天，我路过一所小学校，隔着马路，看到一个步履有些蹒跚的老人，正领着一个戴着棉帽子的男孩儿，急匆匆朝学校大门走去。那个熟悉的背影，还有那条当年他一直围的紫红围脖，我一下就认出来了，是老嬴，没错，是他！
　　 我没有刻意过道再找他叙旧，但心里却念叨着，祝福着，嬴老师，你虽然赔了半辈子的好时光，却终于赢得了一个含饴弄孙的幸福晚年，时代没有忘记你。想必眼前的这个孩子，就是与你同跨天河，共赴夕阳，那另一半的外孙吧……
　　 2026年四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