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宁静】火锅,餐桌上的光景(散文)
早些年家里聚餐时,我会望着餐桌上那只老式烧炭铜火锅浮想联翩,它不单是个涮肉的锅,还是一道独属于餐桌的活风景,蒸汽氤氲中俨然是个微型山水实景。
它山水皆备:高高的火筒像一座锥形山峰,环形锅膛好似环绕山脚下的“长河”,汤沸时翻滚的食材便有了商旅扁舟顺流而下的意趣;紫铜的红艳,恰似漫山红遍的视觉感受,若是拨开风挡窜出几缕青烟,又如同云雾缠绕山尖。
我生出这般具象的联想,并非孩童的无端幻想,而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实打实的欢喜,因为这是我家第一次拥有火锅。小时候,莫说我家,街头巷尾也寻不到几户人家有火锅,即便真有火锅,又无钞票买肉涮着吃。大约是1983年冬,我用刚发的计件工资买回这尊铜火锅,还记得百货公司的大门上挂着“振兴中华”的标语,这是一个万物苏醒、物质开始丰盈的年代。有了铜火锅,也有新鲜的羊肉,数九寒天里,一家人围炉团坐,一锅沸腾的汤底温暖一个个冬日。
后来,我参与企业现代化管理的一个课题研究,获得了一等奖,奖品是一个电火锅。其实说穿了,就是把一个中间凸起的搪瓷盆架在锥形的电炉子上,通电烧汤,汤沸涮肉,“山”形还在,却再无青烟缭绕。等到电磁炉普及起来,随便找一薄钢盆或是搪瓷盆,添上底料烧沸就能开涮,方便是方便了,但老铜火锅、旧电火锅也渐渐没了踪影。
不过,吃火锅的光景还在,毕竟这种吃法省去煎炒烹炸的繁琐,简单却不失热烈,一锅能容百味,足够熨帖所有人五花八门的口味偏好。况且涮锅还是一种跨越千年的饮食之道,贾思勰在《齐民要术》记载了“汤镬”之法,与今日牛羊肉火锅“三起三落”的烫法惊人相似,或者说这是千年未变的味觉记忆,我们的味蕾里藏着饮食文明的遗传密码。
时光荏苒,我对火锅又有新的认知竟是花甲之后。前年,我去山东德州一游。那天,我在运河广场围着一只巨大的仿青铜的“鬲”转了三圈,伸手抚摸“鬲”上的饕餮纹时,忽然开悟,这不就是火锅的老祖宗吗?我们涮羊肉的铜锅里,有着与商周“列鼎而食”礼器相同的基因图谱。“鬲”是古代炊具,三足两耳,不论形制还是功能,活脱脱就是远古时期用来煮肉的“火锅原型”,和“鬲”类似的炊煮器具还有鼎、甗(yǎn)等等。我把“鬲”归为火锅的先祖绝非对文物的轻慢,不过是换个通俗的说法,更易让人明白二者的渊源。
四五千年前,能拥有专属炊具的部族可是声势显赫的大族。在德州附近居住着一支东夷族,他们善于制“鬲”,打造出大大小小的“鬲”,人们把这一族人称作“有鬲氏”,他们建立的诸侯国,叫做“有鬲氏之国”,“鬲”已经成为德州悠远灿烂的文化象征。
我总觉得文化不单是一种象征,更多的意义是传承。我们大可不必严谨考证“鬲”与火锅的血脉渊源,就传承而言,“鬲”是创制,火锅是继承发展,在涮煮的功能上本就一脉相承。“鬲”改变了上古先民只能炙烤食物的饮食习惯,火锅则把“围炉烫食”的暖意,传播到大江南北、黄河内外。
北京人吃火锅主要以涮羊肉为主,融合了蒙古族的涮食习俗和中原的调味传统。大刀将羊肉切成薄片,筷子轻轻挑起一片,送入沸汤,上下一晃,几秒钟的工夫,肉色变白,蘸酱料入口,鲜美无比。论吃相,北京人吃火锅最讲究,但实际上早年没有这样精致的吃法,元代蒙古族行军时,常以头盔为锅、沸水涮煮牛羊肉,传入中原后融合了地方习俗,才成为北方涮羊肉的源头。
记得有一次,我在北戴河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培训班。晚上吃火锅时,一男子将一盘羊肉全倒进锅里,还不忘盖上盖子。惹得一旁北京女子京腔京韵地说:“哎哟喂,您这哪儿是涮羊肉呀,这是炖肉呀!”现在想来好笑,说不定那男子就是德州人,刻在基因里用“鬲”的习惯改不了呢。
重庆火锅主打的就是麻辣,牛油锅底翻滚着郫县豆瓣与茂汶花椒的暴烈,毛肚在多油红辣的底汤里七上八下,那感觉就像吼一嗓子川江号子般酣畅淋漓。除了牛羊肉,还增加了江南的鸡鸭,蘸料与别的地方不同,用的是香油,据说解辣。前年去重庆,刚进餐馆大门就被辣椒呛得咳嗽,告诉服务员“微辣”,结果结果还是辣得我直吸凉气。后来又去吃了一次鱼和美蛙火锅,特意叮嘱服务员要“微微辣”,没想到反应更剧烈,辣得肠胃直接“罢工”,第二天又是腹泻又是发烧。直到今天,我对重庆火锅还是望而生畏,不敢轻易尝试。
西南地区的苗、彝、土家等少数民族,自古就有火塘炊煮的传统,一边加热一边放入食材烫食,既可以驱寒祛湿,也适合家族围坐聚餐。不知是不是云南青铜冶炼普及得晚,当地人爱用整块石材凿出来的石锅,煮的时候还要在锅上扣个草编的锅盖,远远看着像顶个大草帽。去年6月末,正是云南雨季,雨后野生菌冒了出来。我和妻子吃过几次石锅野生菌,土鸡煮汤,放入见手青、牛肝菌等,煮十五分钟,鸡肉鲜香,菌子滑嫩,那味道直到现在还记着。
我最喜欢的火锅,当属贵州凯里的酸汤火锅。酸汤是苗族等少数民族传统风味菜肴,制作可以说五花八门、种类繁多,有用淘米水发酵的白酸汤,有用野生西红柿、辣椒配制的红酸汤,还有虾酸、鱼酸,甚至臭酸,不管是什么酸,都是发酵出来,鲜香微辣,酸爽绵长,适合涮煮多种食材——酸汤牛肉、酸汤猪脚、酸汤鱼等等。苗家有句俗语“三天不吃酸,走路打捞蹿”,意思是三天不吃酸汤,走路都走不稳。我倒是没有达到不吃酸汤就走不稳的地步,但从贵州回来,也去过几次开在本地的贵州饭店,就为重温那口惦记了许久的酸爽。
要说乍暖还寒,简直就是为我家乡大连的春天量身定做的词:都是四月初了,气温还徘徊在零上十度左右。索性约三五好友去吃火锅,围炉烫食,正好驱一驱渗到骨头里的春寒。我们选的这家回族饭店还有老式烧炭铜火锅,现切牛羊肉,外加牡蛎、活虾等海鲜,尽显大连地区海鲜火锅的特色。炭火烧起来的时候,青烟顺着高耸的火筒往上冒,那个“山水”模样令我感慨:这么多年来,我们吃的哪里是火锅,而是一份不离不弃的光景,从有鬲氏的青铜器里,到行军士兵沸汤果腹的头盔,从眼前的铜火锅,到电火锅,从深山里的“打边炉”,到现代厨房的电磁炉,这光景就没断过,天南海北的人不管行多远、有多累,只要围坐在一锅冒着热气的吃食旁,就是一幅生动鲜活的人间烟火图,千年炊烟里蕴含着温暖如故的人间至味。
呼朋唤友,举起酒杯,不必在意是涮是煮、是辣是酸,也不必在乎是铜锅、石锅还是不锈钢盆,火锅的精髓从来不在“锅”,而在围着锅坐着的那些人。夹一筷子涮得软嫩的羊肉,蘸满麻酱送进嘴里,那份暖从口到心,活色生香的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涌到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