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背影(散文)
清明时节,雾雨如丝。那雨丝就像人们心中的愁绪一般纤细,将城郊的公墓笼罩的一片清冷寂静,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着冰冷的光泽,墨绿的松柏沉浸在弥漫的湿雾中,就连吹来的风都带着几分庄重肃穆的气息,各家坟墓碑前点燃的香冒着袅袅的青烟,在墓碑的上空轻轻飘荡着。在不远处的几排墓穴前面,早就聚集了不少前来扫墓的人,晚辈们搀扶着上了年纪的长辈,小孩子们则在一旁小声地嬉戏打闹,人们轻声的问候与交谈声交织在一起,透露出几分人世间的生活气息。我站立在自家先人的墓前,摆好酒水瓜果各种糕点等贡品,刚点燃三支香,一声悠长而又绵长的叹息就从前方飘散过来,那声叹息如同被雨水打湿的棉絮,沉甸甸地落在我的心头,和周围略显热闹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位于前排、正对着我家墓穴的一方墓碑,一束黄色的菊花斜斜地倚靠在碑身之上,花瓣上凝结着晶莹的水珠,在灰蒙蒙的天空光线下透露出几分倔强的鲜黄,在菊花前面站立着一位老人,他背对着我,身上穿着一身已经洗得掉色的旧军装,上身是褪了色的橄榄绿色,下身是藏青蓝色的裤子,虽然这军装已经显得松弛变形,但依然能够看出当年那种整齐规范的样子,这是空军的旧式制服。从背影看,他的脊梁不再像从前那样挺拔,就如同被大雪压弯的青松一般,肩膀微微向前佝偻着,左肩明显比右肩高了很多,整个肩膀看上去是歪斜的,我知道这是年轻长时间挑重担压的。老人颈后的皮肤松弛地叠着几道深深的褶皱,花白的头发被雨丝沾湿,带着一种湿滑。
在背影老人左面隔着三个位置的的墓穴前,一家三代人正围在一起献花,年轻的儿子为父亲撑着伞,孙辈们用清脆的声音喊着:“爷爷,我也要给太爷爷磕头”。小孩的笑声被风吹送过来,衬托得背影老人这边墓碑前更加的安静。
又一声叹息传来,比先前那一声更加沉重,带着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疲惫,尾音拖得长长的,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喘息声,老人的身体晃了晃,好像是被这口气耗尽了力气,缓缓地蹲下身,膝盖发出“咯吱”一声沉闷的响声,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去扶墓碑,只是将双手撑在膝盖上,十指分开像叉子一样紧扣在膝盖上,头微微地低着,我在他的身后,一直看不清他的正脸,只看到他的肩膀随着粗重的呼吸轻轻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迟滞的沉重感,在空旷的墓园里,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凄清。不远处传来打火机的声响,有人正在烧纸,火焰跳跃着,将那家人的脸庞映照得红彤彤的,他们说说笑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明年咱们还一起来这里,完后一起吃个饭去。”
“爹,娘,我来看你们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十分厉害,就像是刀片嗓子刚好似的,每一个字都透露出岁月的磨损痕迹,还带着些许的颤音,如同老旧的收音机信号不稳定,时不时地中断又接续,“弟弟妹妹们都很忙,我说替他们来看看您二老,可我真的能替得了他们吗?”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话的语速极其缓慢,中间总要停顿好几秒,好像是在积攒说话的力气,又像是在回忆里艰难地打捞那些细微的情节,说到“替得了他们吗”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再接着说什么,只有肩膀轻轻地耸了一下,仿佛是咽下了满肚子的话语。
过了一会,老人的声音才再次断断续续响起……
我渐渐听出了老人叙事的轮廓:他是属马的,家里的长子,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拉扯着五个孩子长大,更多时候是他在照护着弟弟妹妹。六八年到东北下乡,吃的那个苦遭的那个罪,到现在都不敢去回想啊!好不容易回来,进工厂当工人学技术,结婚生子,又和父亲一起帮助身下的弟弟妹妹成了家,97年赶上下岗,跟着人干活被骗的颗粒无收,后来,自己摆了一个修车摊维持生计,熬到60岁办理了退休,老父亲八十不能动了,兄弟姊妹五人坐下来,商议着一家一年轮流赡养父亲,第一年自然是在他这个长子家里,可是一年的期限到了,大弟说儿媳要伺候丈母娘,自己工作又太忙;二弟也跟着找了一堆借口,两个妹妹也推脱说孩子要么要参加高考,要么年纪还小,最后,四个人围着他,又软磨又硬泡地让他再照顾父亲一年。
旁边的墓穴前,有人开始燃放鞭炮,噼啪的声音震得空气都在发抖,老人被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了耳朵,他枯瘦的手指关节凸显出来,就像干枯的树枝桠,捂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真热闹啊……”声音里带着几分羡慕,又夹杂着几分落寞,鞭炮声停止了,那家人开始轮流磕头,晚辈们的动作很麻利,起身的时候还能说说笑笑。而老人依旧蹲在那里,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到了第二年,兄弟姊妹四个人索性结伴来到他家,每家拿出五百块钱,一共合计两千块,说让他继续照顾父亲,还说这钱是贴补给父亲吃饭和买药的,绝不是给他的劳务费,他本来想拒绝,因为照顾老人的日日夜夜已经让他操劳得喘不过气来,可转头看见父亲那眼巴巴又直勾勾死盯着他的眼神,那句拒绝的话便被按死在了喉咙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三年的时候,他的老伴生病了,一边是卧病在床的妻子,一边是需要照料的老父亲,他实在是分身乏术,于是挨个给弟弟妹妹打电话,恳请他们先接走父亲一阵子,可电话那头不是找借口匆匆挂断,就是再也没有人接听,没过几个月,老伴就去世了,在外地工作的儿子家兴回来,看到他孤身一人照顾着爷爷,而叔叔姑姑们却不闻不问,气得想要去找他们理论,被他死死地拉住了:“算了,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就算断了骨头也还连着筋,家庭和睦才能万事兴旺,”料理完母亲的后事,家兴憋着一肚子气回到了外地,家里只剩下他和老父亲,而那两千块钱,成了弟弟妹妹们唯一的“牵挂”,每个月按时打到父亲的卡上,人却再也没有露过面。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他就这么硬扛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直到老父亲九十岁安详离世。父亲临走之前,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泪水打湿了他的袖口:“老大啊,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你的亲弟弟亲妹妹,照顾好他们的重担,就交给你了。”
父亲去世,弟弟妹妹们倒是都齐齐到场了,处理完父亲的后事,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商议起遗产的事情,老父亲的存款加上丧葬补贴,一共有174912元,他没等众人开口,就把钱和各种票据推了出去:“我一分钱都不要,你们四个人分了吧。”四个弟弟妹妹,每人分得43728元,然后欢天喜地地拿着钱离开了,没有一句问候的话,没有一丝感激之情,更没有一个人说给大哥分一份。仿佛他这些年的付出,就是他该干的事情。他们拿钱走了,老人后来在街上遇到老邻居,说起各自近况,老邻居说:听你弟他们说,从你老妈走了,老爷子就一直跟你生活,这么多年,你在老爷子身上占老便宜了,指不定老头留的钱还多呢,唉,谁在身边谁倒霉啊!……
“我不怨恨他们,真的不怨恨,”老人抬起手擦了擦眼睛,他的手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就像枯萎的老树皮一样,擦眼睛的动作很慢,也很轻,像是怕碰疼了自己,又像是怕惊扰了墓碑后面的人,“他们现在过得都很好,你们二老就放心吧。爹的嘱托,我做到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字迹,指尖在冰凉的石碑上慢慢划过,动作温柔得就像是在触碰婴儿的脸颊,每划过一个笔画,都要停顿一下,好像是在默念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喃喃地说道:“只是我已经老了,今年我也72岁了,眼睛也看不清东西了,腿也走不动路了,我这次来都费老劲了!都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不想当人上人,我吃了这么多的苦,只想着到老能无病无灾健健康康的。我吃了一辈子的苦,一辈子连个小组长都没当过,到老反倒是一身的毛病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细得听不见,只有嘴唇在轻轻蠕动着,风一吹,话语就散在了雾雨之中。
毛茸茸的雨丝还在飘落,细密的雨雾落在他的衣上,他的后背开始有潮湿的痕迹,他啰啰嗦嗦说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在他身后两米多远的地方,也跟着听了这么长时间。他的声音渐渐低了,明显是累了,喉咙里开始向外冒出粗粗的喘息声,他想要换个姿势,先是想往旁边挪,膝盖刚一用力,就疼得“嘶”了一声,干脆不再乱动,就势坐在微湿的地面上。他没有垫任何东西,就那么直接挨着冰冷的青石板,头向前靠在墓地前面的柱桩上,像是累极了在打盹,可那左手还在使劲摩挲着膝盖。依旧是那个对着我的背影,两肩却很平直地挺着,就好像是还挑着一副卸不下的沉重担子。不远处扫墓的人群,开始有人陆续离开,脚步声、说笑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几声叹息,和老人偶尔发出的轻轻咳嗽声。
最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他的双手紧紧抓住墓碑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像鸡爪,胳膊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身体先向上弓起,膝盖慢慢弯曲,试了三次,都没能完全伸直,每一次起身都伴随着一声低低的闷哼:“爹,娘,再往后,没人陪着我可是真的来不了啊!爹啊!娘啊!我给你们磕几个头吧!你们大孙子家兴啊,现在公派出国了,如果等他回来,他能陪我的话,我还能来看看你们,没有人陪着我是真的走不动了啊!我来不了,往后再过清明七月十五,我不来你们也别怪我啊!到时候,我只能在家门口十字路口给你们烧纸钱了,到时候你们可记得来收啊!爹娘,我给你们磕头了!”
他干脆松开手,缓缓地趴了下去,膝盖碰到青石板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咚”声,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扶在地上,额头慢慢低下去,以一种近乎五体投地的姿势,郑重地磕了九个响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实实在在的,额头碰到地面的声音“咚咚”作响,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磕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才继续往下磕。
磕完头,他又试着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挣扎几次都没能站起来,眼看就要摔倒,我赶紧跑过去,从他背后,伸手扶住了他的两个胳膊,他的胳膊很细,隔着薄薄的军装,能摸到骨头的轮廓,却有着一种意外的坚韧。
“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在他的背后扶着她,他站直了顶多1米65的个头,低着头,没有转过身,继续说:“我能行了,谢谢你,你忙你的吧。”我在他的背后,慢慢放开双手,他还是朝着墓碑站着,我依旧没能看清他的正脸,只看到他合在一起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反复说着感谢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弱。
我慢慢往后退了几步,老人先是小声念叨几句,我离的比原来近,也没有听清他说些什么,最后感到他像是发力一般,整个身子又颤抖几下,大声说道:“爹啊!娘啊!我走了啊!你们要多保重啊!多保佑保佑弟弟妹妹们,还有你们的大孙子啊!”
说完,老人转过身,朝着墓园出口的方向走去。他都没有拍打身上粘的泥土,就这样努力地迈着吃力带有几分痛苦的脚步慢慢地走远了。雾雨纤细的雨丝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旧军装的绿色和蓝色,在雨中开始显得有些模糊,但依旧显得挺拔。左高右低的双肩,这么看格外显眼。他的脚步蹒跚着,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费力,左腿落地时总是先试探着点一下,然后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走一步就微微晃动一下,后背更加佝偻了,像一座微微倾斜的山,承载着太多岁月的重量。
不远处,最后一批扫墓的人正说说笑笑地离开,年轻人搀扶着老人,脚步轻快。而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墓园里愈发显得孤独凄清,却带着一种能够穿透风雨的力量。
这是一个普通的背影,他没有做出过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有过波澜壮阔的人生,但这个背影上却凝聚着一个中国最普通家庭长子的担当与隐忍,从少年时期为家庭分担忧愁,到中年时期为弟弟妹妹承担事务,到守护着自己的小家,再到老年时期践行对父亲的承诺,他的一生,都在“硬扛”!肩上硬扛着“长子”的责任,硬扛着“长兄如父”的担当,硬扛着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同时也硬扛着他自己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这是在“硬抗”四座大山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穿过一排排墓碑,在雨雾中越来越模糊,却始终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不知道他的姓名,我不知道他家住哪里,我只知道,那个背影,是几千年来无数中国父亲的缩影,他们平凡却又伟大,默默无闻却又顶天立地,他们不擅长言辞表达,不懂得索取回报,只知道把所有的苦难都自己硬扛起来,把所有的温暖都留给家人。
老人的身影,在潮湿的雾雨中,渐渐地被雾包裹起来,先是头脚看不见了,再有两腿两手也看不见了,整个后背的影子依稀可见,慢慢地终于背影都看不见了。
在老人的背影即将消失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忽然想起,多年前曾有人问我这样一个问题:我们何以是中国人?这个背影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