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我的眼中只有森林(散文)
一
天气转晴的最好标志,是要看西北方向的天空,傍晚的时候,晚霞鲜红如血,黄昏格外地长。山野静得出奇,一股清幽之气席卷着整个山谷,从窗户透入房间。余晖也射进来,铺到白色的地砖上面,变成一角淡淡的粉红,好像是一大块艳丽之墙,有棱有角地直立着,让人觉得那么的好看。
我说这两天的天气都会好的,老祝却不是这么认为。天空中的火烧云当然是一个标志,就好像是人发烧了,可能会烧过头,会引起别的什么反应。他说了个半截话,便不再说,坐在炕上,一个人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绮丽的云霞。他若有所思。
他的脑子里总是有些奇怪的想法,想什么事情总喜欢换一个角度去思考。这些天经历了许多的事情,是该总结一番,他这个人大概是脑子里有一个账单,喜欢汇总些事情。他干什么都是规规矩矩,井井有条,我习惯了他的这种生活方式。我与他有所不同,脑子里的被塞进去太多的烦乱,很让人头疼。静静地闭目养神吧。
第二天,清晨有曙光出现,我就醒来。窗外有轻灵的鸟鸣,时不时来到枕边。老祝还在沉睡着,估计昨夜失眠了。我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天空已然一派蔚蓝,虽然日出时间尚早,可明艳之光已经洗亮每一个山峰,它们精神抖擞地矗立着。
电话声响,是妻。她问我今天上午能不能赶回家,东菜园进水了,把白菜地淹了,要我回家看看怎么处理。
我不打算在管护站吃早饭,但看见老祝睡得正酣,便捎带着用电饭锅闷了一碗米。便去仓房里推出自行车,我走出院子时,老祝已经站在窗前,我看他两眼通红的样子,忍不住摇摇头,向他摆摆手。
我刚来到柞木台村,有几辆大挂车从身边经过,里面装着许多的牛。这是要干什么?去哪里啊?我停下来,觉得会有事情。果然,不一会儿,电话追过来,是老祝。
“你快回来,有拉牛的车进咱们的沟里,已经进去两辆车了,后面的两辆被我给截住了……”
如我预感的一样,真的进我们管护的地段了。这可怎么办?他们是谁呀?怎么会进来这里?我来不及多想,忙返回身。
二
栏杆已经放下了,老祝这件事做得够麻利。为了防止被人打开栏杆,他还特地把仓房门上的锁头给拿来,把栏杆锁住。
听老祝说,他也没有寻思是拉牛的车,冲进去两辆,才发觉到事情不对啊。
车上有两个人是随行人员,他们是老板雇来放牛的,问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老板没有跟来,在后面呢。听他们说,这老板叫泰龙,是和龙人,家里有二百多头牛呢,今天不过拉来了二三十头,是想探探路,如果合适,会陆续拉来。
合适?什么合适?这里适合放牛?我所知道的是,这里有林场的几百公顷的造林地,如果放进去牛,树苗是经不起这样践踏的。我问他们,你们怎么就知道这里容许放牧呢?不知道这里有管护站吗?是不是没有把管护站当回事儿?把我们当成空气了?我一连串的发问,把他们两个给问蒙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和老祝什么也不做,也不管不顾,就这么扣住两辆车,等牛的主人到来。不一会儿,进沟里的两辆车转了回来,车上的牛已经卸了下来。空车“哐哐当当”地响着,声音传出去很远。
四辆车上的司机是很着急的,他们要忙着往返,靠拉趟数挣钱,这么被扣住算是怎么回事?他们忙着联系老板,打电话才知道,在路上呢,就要到了。他们松了口气,觉得老板来了,事情就容易解决了。
没有过多长时间,那个老板来了。他是个中年人,个挺高,有些驼背,下车便急匆匆走来,一边走一边端详着,大概是看老祝的年龄要大一些,便来到他的面前。两个人都佝偻着头,一样的身形都是这般向前抢,额头差点贴到了一起。
“你是管事的?”他问。老祝不置可否。“你说吧。”
“我就是想放牛,这么大的山有啥怕的?”他有些轻松的样子,好像并不在意什么。
“谁让你来的?这里不容许放牧,你不知道吗?”老祝追问。
“我不知道,我是听马强说的,马强马书记,大哥,你家是在东沟村的吧?是马强告诉我,这里可以放牧。”他竟然和马强认识,怪不得他能来这里呢!
他又转头看我,很认真地说:“大哥,你家在三道居住是吧,三道的村书记老于,我也认识,前两天,我们还在一起喝酒,关系很好。他们提到了你们,以后有时间,咱们一起坐坐。”这个人果然厉害,两个村的村书记都认识,而且还把他们搬出来,给自己装门面,够可以的,是个社会人啊。
我们两个都摇头,表示不同意。他看看无果,也不纠缠,转身开车走了。我们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彼此对了一个眼神,便转身回屋里。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们两个得沟通一下,统一思想,然后才能干事。老祝不同意放进去,与我的想法是一样的。前段日子因为滥砍盗伐的事情,我们两个被单位处理了,各自被罚了二百元钱,已经是个教训,可不能在这件事上再犯错误了。
快中午的时候,泰龙把东沟村的书记马强给拉来,他是来说和的,与老祝关系还不错,以为说两句就能过去。老祝只是说,不能给你这个面子,我没有几年就要退休了,不能让我晚节不保啊!
马强有些生气。“不就是放两头牛吗?有那么严重吗?不至于吧!”老祝稳住他,跟他慢吞吞地说着那些林场的规矩。
他转头跟泰龙一声吆喝。“走吧,人家不同意,杵在这儿有什么用?”泰龙忙点头哈腰地跟上去,个子更加佝偻成一块儿。
三
傍晚,泰龙又回来,竟然把三道村书记老于也给拉来。拉他来是什么目的?老于我是很熟悉的,很显然,拉他来是来做我的工作。我不由心里一凛,觉得考验我的时候到了。
老于比我要大两岁,我们彼此熟悉,是因为父母的老关系才让两家走得近些。他来这里,无疑是对我最大的考验。
“走,到屋里去说。”他很亲昵地一拍我的肩膀。我摆摆手,不同意进屋,有话就在这里说。
他一下子愣住了,这嗑儿唠不下去了。我不想给他这么面子,是因为他来管护站根本就没有打算给我面子。他见我这样固执,干脆就直来直去,实话实说。
“泰龙要出些过路费,你们看看多少合适?”
啥?要行贿啊!我不觉心里“咯噔”一下。长这么大,第一次啊,行贿受贿是有因果关系的,你出钱,我办事,大家互惠互利,双赢啊!可惜,我们没有这个命,只怕是有命挣,没命花这个钱,烧手啊。
我很明确地告诉他,泰龙给我十万块钱,我都不同意,因为我的公职十万元是买不来的。我这么一说,他愣住了。没想到,我竟然这么决绝,这么心硬如铁。他这个书记的面子自然也没有保住,他悻悻而去,没有留下一句话。
望着他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我们之间的关系大概就到此为止了。不能考虑那么多了,这样的人就算得罪了,也不后悔。
我打电话给林场的王书记,希望他能来一趟管护站。他听了我的汇报,他也是一惊,哪里敢怠慢,急忙忙赶来。他对我们的工作表示赞赏,同时对泰龙私自放牧的行为加以申斥。当他听说已经有牛放进去了,不由地吃了一惊,勒令立即把牛抓回。
泰龙一脸的愁容。天要黑了,怎么抓?
王书记坚决地说,如果等到明天,我就派人去林地检查,看看你究竟毁了几棵树苗,然后按照树苗的造价收钱。
泰龙不以为然,一棵树苗有几个钱?到时候再说吧。
王书记不慌不忙地跟他算一棵树苗的造价。在林地里栽植的树苗,都是在苗圃里生长了快十年的大苗。一棵大苗生长了十年,管护费和各种费用,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一百元。在林地里又生长了三年五年不等,春季和夏季锄草并加上林间管理,差不多已经快有二百元了……王书记掰在手指头细算账,不免让泰龙心惊肉跳。啥也不说,忙指挥车往沟里走。赶紧抓牛,赶紧走人,这里太那个了……他回头看看我们,眼里闪过一丝恐惧。我知道他已经从心里害怕了,以后就是打死他也不会来了。这反而更好了,我们彻底省心了。
这一天,我们两个分别得罪了两个村的书记。虽然我们都不是村民,可是却在村里居住,差不多经常见面,难免有勺子碰锅的事情发生。我咬死理。不为别的,就为了那片森林,我的眼中没有别的,眼前只有森林的风在花哗哗地吹过。
夜里老祝睡得格外安然,还打起鼾声。心里没有了事情,便坦荡荡了。他是不是预感到今天有事,才会让他这样睡眠不好?已经深夜了,风刮过窗,非常凄凉的呻吟。屋后的两棵大树枝条挤在一起摩挲着,发出哗哗的声响。在这些声音的催眠下,我愉快地入梦了。
我的梦在这片森林里走着,游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