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村庄蝶变(散文)
从我记事起,村里人扔垃圾,都会扔到村后边的土坑里。
那坑有十多米深,胆小的人站在边上朝坑底望去,腿会不由自主地发抖。坑是什么时候就有的,村里没人能回答上来。大家都清楚,垃圾该扔到什么地方。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老早懂事,知道作为小孩,必须为家里做点什么,不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家里有了垃圾,不用大人说,我会很自觉地用竹笼装好,提着去倒掉。
到了垃圾坑跟前,我并不急着一下子把所有垃圾倒掉,而是先要玩一玩。从竹笼里挑出大的炭渣块,紧紧攥在手心里,站稳脚跟,抡圆胳膊一松手,炭渣块顿时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垃圾坑飞去。要是小孩多,你扔一块,他扔一块,瞧着特有意思。
待竹笼里没了可扔的,我会提起来,把剩下的垃圾倒在坑沿。那坑很深,我不敢直接往坑下倒。父亲或者村里的叔伯干完活回家见了,会用铁锹推到坑里。那么干,是父亲特意叮咛过的,倒不是我懒惰,纯粹是他出于安全考虑。
晴天倒垃圾,有着不少乐趣。即便三伏天、三九天,还有阴雨天,我也乐在其中。遇到连绵阴雨的日子,家里的垃圾积攒得多了,不扔掉,也不现实。尤其是盛夏,垃圾特爱招苍蝇,时间一久,气味刺鼻,再加上耳畔“嗡嗡嗡”的响声,能不赶紧扔掉吗?虽有困难,却难不倒我。我依然会提着竹笼,将垃圾装着扔掉。通往垃圾坑的途中,我走得格外艰难,脚步慢得像蚂蚁,而脚下的泥块,好像故意和我作对,偏偏强行粘在鞋底,好让我的步子更重更沉。但我从不退缩,一步步坚持走到坑边。
和平日里一样,我依然会玩一玩,权当是消遣了,消遣过后,我又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家。要是家里的垃圾积攒得多了,我要跑好几趟,时常是满头的汗水。我不会叫苦叫累,或者撂挑子不干。不管多苦多累,我始终坚持着。坚持归坚持,努力归努力,我也盼着,要是那条路能变成柏油路,那该多好啊。最起码,走在柏油路上,人是轻松的。
就那么盼了几年,惊喜还真的从天而降,没有一点征兆。村庄的路,几乎一夜之间,全部变成了柏油路。走在宽阔平坦的路面上,我觉得那一刻,简直太幸福了,好像真的在梦里。好些老人高兴得热泪盈眶。最兴奋的,还是我这样的孩子,纷纷嚷嚷着在路面上疯跑着。从东跑到西,又从西跑到东,就那么反反复复地跑着,跑得一个个满头大汗,脸上却漾着藏不住的喜悦。
真好,那一阵子,无论是谁,走在村子里,都那么想。我去倒垃圾的速度也比以前快了好些。阴雨天对我来说,那也没有任何困难。我时常冒着雨前去,又在雨地里玩闹,尽兴过后,再冒着雨回家,浑身上下淋得湿漉漉。被家人说,我毫不在意——打心眼里高兴。确实,我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没有任何虚假的成分。脚下的新路,给生活带来了极大便利。在之后的日子里,留给我的惊喜还有。
村庄,还真在我的视线里,一天天一年年地慢慢变了。
在大家的一致努力下,原本的土房子,陆续变成了砖瓦房,瞧着格外气派。房子里全是现代化的家电。不用生火,饭也是能熟的,村庄上空曾经的袅袅炊烟早没了影子。原来要定期去村西头的老井边挑水,如今在家拧开水龙头就有清水流出。家家户户门口停着各色各样小轿车,除非碰到外出散步的,否则大路上看不见行人。生活垃圾也完全变了,不用自己提着扔掉,有专人开车来家门口收。
村庄彻底变了,仿佛一刹那间焕然一新。
冷静下来,大家都在想,村庄,还有哪里没变?大家看来看去,想来想去,目光都落在同样的地方——村后边的垃圾坑。
只剩下那里,还是原本的样子。垃圾坑依然是曾经的模样。搁在以前,没人觉得不好——村里村外没啥差距,都是黄土满天飞。现在不同了,除了垃圾坑,别处干干净净。再看那儿,脏兮兮的。
我又期盼着,什么时候,能再次来个惊喜,好让我眼前一亮,为生活带来更多便利。盼啊盼,盼啊盼,当年我这样提着竹笼扔垃圾的小孩,全部变成了大人,陆续成家立业,那里还是没变。它什么时候能变,像它从何时出现一样,没人说得上来。
成年后,我去过垃圾坑底下,那里除了垃圾便是杂草。它何时能变,我说不准,在心里默默盼着,或许总有一天会变样。
没想到,到了今年,惊喜来了。
有一天,我开车到家时,看见好些人往垃圾坑那里走去。我也跟着去了。只不过,原本的垃圾坑早没了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平坦的休闲广场。这里,以前尘土飞扬、蝇虫满天飞,现在平坦整洁、人声鼎沸。
广场的布局很合理,正中间是各种体育器材,四周全是长势极好的冬青和樱花树。冬青枝叶繁茂,生机勃勃。此刻,恰逢樱花盛开时节,满树烂漫,如云似霞,极为壮观。有人锻炼身体。有人说着闲话。有人在自拍。有人在直播。还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站在地上看着和展翅飞翔的大鸟一样。这里头最特别的是绘画的女孩,端坐在樱花树下面的木凳上,正一笔笔地描绘着眼前这极其热闹的场景。她边捕捉着景色边画画,时而抿嘴一笑,时而皱着眉头思考。她格外专心,粉色花瓣落在肩头,也不知晓,像翩翩起舞的蝴蝶。她的努力,有着明显效果。画上,正锻炼的老人栩栩如生。树上的鸟儿起飞的那个瞬间,竟然也被她的笔描绘得好像快要从画里飞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绽放着像花儿那么灿烂的笑容。
我在人群里努力寻找当年一起扔垃圾的小伙伴。找着找着,果真遇见了和我一样寻觅旧友的同龄人。仅仅相视一笑,什么话也没有说,我已懂得对方在想什么。只是一个眼神,我的思绪马上回到了多年以前的某个午后玩游戏的快乐瞬间。我开怀大笑。笑着笑着,回想着村庄这些年的变化,我又不由自主地红了眼圈。
现如今,身在外,我心里始终装着家乡的父老乡亲、一草一木。村庄里外都在新时代的春风里换上新颜。时代在前行,社会在发展,村庄蝶变远未结束,会变得越来越好。心灵深处的乡土情结,永远不会淡化,只会愈加浓郁,时不时地温暖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