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轿夫号子(小小说)
二十几年前我游泰山。从岱庙一路攀登到中天门小憩,眼前的一幕,让我至今不能忘怀。
六月初的天,尽管是早上九十点钟,太阳早已退出了它的温柔,明晃晃的白光夹着山风,汇成热浪,扑面而来。
不远处,两位轿夫,一壮一瘦,倚着滑竿歇着。壮轿夫的粗布坎肩里,显露着紧绷的肌肉。他随手撩起坎肩边角,一边对着脸不停地扇着风,一边兴奋地对身边瘦子说:“二黑,你看,太阳越来越毒了,爬山的人快顶不住了,咱们的生意马上就要来了。”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喘息声由远及近。一位大腹便便的壮年男子,满头大汗,凑近两位轿夫,“二位兄弟,抬我到山顶吧,我实在扛不住了,你们开个价吧。”
壮轿夫仔细打量来人,又高又胖,体重足过二百,直言道:“大哥,我们也不是针对你一人,泰山滑竿历来有不成文的规矩,凡过于超重的,适当加价。按常人,这段路也就一百块,你再加五十好了。”
大胖皱起眉头:“兄弟,五十?这也太加多了吧?二十成吗?”
“不多说了,三十吧,拢共一百三,我把你安安全全、稳稳当当送上山顶。
大胖思忖片刻:“就依你的,成交。”
“且慢!”说话人西装革履,戴一副金丝眼镜,胸前的口袋排着两支钢笔,不用说,这是一位文化人。他指着大胖说:“同志,我不得不说你几句了。看你,五大三粗,又胖,再看看你身边这位瘦小的农民兄弟,凭你这胖体型,包下他全身还有余,你忍心让他抬着爬这陡峭的山路吗?”
“我愿出钱,他俩愿抬,这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啥不应该的?”大胖说。
“应该?你也太搞笑了,我看你这人世界观就不端正。我告诉你,这泰山上从前坐滑竿的都是哪些人,大军阀韩复榘、张宗昌坐过,大官僚大地主康有为、张勋坐过”,金丝眼镜说着,又抬手指了指大胖,“你,劳动人民中的一员,你也要别人抬你,这是典型的资产阶级享乐主义。咱们将心比心,你就是坐上去了,心里踏实吗?
大胖脸色一沉,“你这样上纲上线我就不愿意了,要这么说,这轿子我今天还偏偏坐了,你能把我咋的吧!”
金丝眼镜从兜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本本,“我是岱山晚报记者,你信不信,我有权把你今天的言行在媒体上一一曝光,把你这种腐化的老爷作派公之于众。”
大胖看了看小本本,封面果然印有“新闻记者证”五个大字。得,算我倒霉,遇到一位惹不起的,连忙说:“我不坐了,不坐还不行吗?”
“这就对了嘛,做人,咱得守住德行。”金丝眼镜满怀一身正气,向大胖和两位轿夫挥了挥手,“我走了,拜拜。”
“走,上哪儿?”壮轿夫接茬了。
“我也登顶去呀。”
“你给我站住!”壮轿夫一声喝令,把金丝眼镜吓了一跳。“今儿生意本来就差,我俩好不容易盼到一笔,你生生地给我们搅黄了,硬是把煮熟的鸭子给弄飞了。这么的,要么,你坐滑竿,我们把你抬上山顶,你给我钱;要么,你替这位大胖把钱付了。”
“嘿!你这人真有意思,凭什么我给你钱?你,你怎么连好歹都分不清?我身为记者,是在主持公道,伸张正义。”金丝眼镜向壮汉又亮出了他的小本本,壮汉将金丝眼镜的手猛地一扒,俺不识字,你别拿这个吓唬俺!”
“你敢动手?”金丝眼镜慌乱起来。
“我就动手了,你能咋的吧!”
“你无耻,你流氓!我要报警!”
壮汉一把抓住金丝眼镜的衣领,“你敢再骂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扔下悬崖!”
“别别别!”大胖见势不妙,连忙拦住壮汉,“兄弟,消消气,消消气。”说着,翻翻上衣兜,又翻翻下衣兜,凑了几张十元的票子,
“兄弟,都怪我,是我耽误了你们的生意,这么着,我身上就这点零钱,算给你们一点补偿”。
壮汉抬头看看天,日头已升至当顶,“也是,要不是遇到这事,到现在,俺们早就赚到一二百了。”
沉默许久的瘦轿夫二黑开口了,他恳切地对壮轿夫说:“三哥,拿着吧,有总比没有强。俺老娘生病卧床都三天了,正等着俺拿钱回家送她去医院呢;还有,我那二儿,一直盼我给他买一套《初一教材全解》的书呢。”
壮汉接过钱,点了点,一共五十,当即拿出二十元给二黑。
二黑立刻皱起眉头,“三哥,你这是咋的啦,拢共五十块,咱俩一人二十五,你咋少给俺五块?这钱,你可含糊不得的哟。”
“嗨!我现在手上不是没零的么?下山了,我到小卖店一准换开,再补你五块。”
二黑如释重负,“这还差不多,你可要记得啊,还差我五块呢。”
在场的人正要各自散去,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背着一位白发大娘从山上下来。男子将大娘小心翼翼地放在石凳上坐下,“娘,还疼吗?”大娘拎起右裤脚,果然,右脚脖红肿得厉害,“唉!都怪俺,走路不小心,这下可把你坑苦了!看你,浑身汗湿透了,娘心里过不得哟!”
“娘,您别这么说,带你游泰山,是我多年的心愿,这一回,总算圆梦了。”
大娘左看看,右瞧瞧,“各位行行好,谁身上带水了,我儿从早上到现在肚子还是空的呢,哪位能赏他一口水喝?”
大娘说着,目光落在金丝眼镜随身的小挎包上,那里面露出了两瓶农夫山泉。
金丝眼睛下意识地将挎包往身后一拽,忙说:“哦,我还有急事,先走啰。”便匆匆离开。
我将仅有的半瓶冰红茶递给了中年男子,他一口气喝干。
中年男子打起精神,又背起了老母,正要迈步,壮轿夫一把拦住了他们,
“兄弟,你个子这么小,要把你崴脚的老娘背下山,这坡陡路险的,你成吗?
中年男子默不作声。
壮轿夫接着说:“听我一回,把你老娘放下来。”
中年男子愣住了,“你,那你先开个价吧。”
“嗨!你这人,这不是针眼里看人,小瞧了俺吗?你别以为俺们农民都是些钻进钱眼里的人,就凭咱们同是农民兄弟,就凭你这份孝心,这个忙,我帮定了!”说着,上前搀扶着大娘,“来,上滑竿。”
壮轿夫活动活动筋骨,“大娘,您坐稳了;二黑,咱们扛起来!”
二黑也不含糊:“好嘞,走嘞!”
“来,咱们吼起来呀!”
“嚯!吼起来呦!”
三哥:叫二黑呀,走起来呦!
二黑:好三哥呀,步要稳哪!
三哥:五块钱呀,记心间呦!
二黑:下了山呀,立刻还哪!
三哥:汗湿透嘞,腿发酸呦!
二黑:山路陡呀,步步难呦!
三哥:卖力气呀,养家口呦!
二黑:咬紧牙呀,齐向前哟!
……
我站在中天门,久久目送着渐渐消失的滑竿;响亮的号子,犹如一股清风,飘向远方,回荡在山谷。
(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文中的轿夫看似粗直务实,为生计计较几块钱差价,内心却藏着质朴善良与孝心担当,他们为生活奔波,却在他人危难时不计报酬伸出援手,展现了普通劳动者最真实的坚韧与温情。背母登山的孝子,更是将孝道与亲情写在汗水里,令人动容。小说在市井小事中映照人性,既流露着对底层劳动者养家糊口不易的深切同情,也赞美了他们朴素真诚、重情重义的品质。结尾悠长的抬轿号子,饱含着生活的沉重与生命的力量,让人体会到底层小人物的尊严与温暖,引人深思,余味绵长。好小说,拜读学习,感谢千秋万里老师百忙之中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