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英川,山坳里的时光层叠(散文)
近年来,总见一些老外骑着单车在黄山市的乡间行走。他们走村串巷,游山玩水,沉浸在古徽州秀美的山水和悠然的古韵之中。
循着他们的足迹,人们发现他们大都从歙县三阳镇的一个偏僻的山村出发。这是个四面环山村子,名叫英川村。它东北是清凉峰的白石岩,西边是天目山脉的湖田山,南面还有天子峰,村子从村东两山之间的狭窄隘口进出。两条溪流也在村东汇流,形成村里的水口。
如此大山里的村子,老外们何以进进出出?答案,就藏在村里的一家民宿里。一位英国人租借村里的古宅,开设了一家名为“野趣乡居”的民宿。老外们来到野趣乡居,夜宿英川,白天就骑着自行车到周边去游玩。
我很好奇,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村子,能够吸引老外开民宿,吸引他们来游玩?
清明假期回乡,我特意绕道这里。
村里的水口,古木参天。我从水口旁的一条土路,登上村南茶园的一个高处,俯瞰整个村子。只见四周山峦叠嶂,梯田层叠,村子坐落于一个并不开阔的山窝窝里,好似一只老鹰栖息在群山的怀抱。
村子西高东低,村舍依照山水之势,不少建在山坡上,鳞次栉比,蔚为壮观。村里老屋与新房新旧交错,老屋粉墙黛瓦,新房琉璃瓦,似是时光最直观的层叠,一半沉淀着往日的朴素,一半映照着当下的明丽,在青山翠谷间静静诉说着变迁与坚守。这里居住着洪、汪、李等姓氏的人家。
回到水口处,我沿着村南的溪流溯溪而上进村。村人给这条穿村而过的溪水取了个挺雅致的名字——涵英河,溪河上架有多座小桥。
拐过一处墙角,就见几栋古宅。几位老人坐在房檐下晒太阳,山里的温度比山外要低,他们还穿着冬衣。一座坐北朝南的老屋大门开着,跟老人们说想进去看看。一位老人说:去吧,屋里没人住。
这是一座始建于清初的老屋,为洪姓人家的住宅。房屋两进一天井,屋后建有厨房。屋内为木构,相当简朴,厅堂也不大,可它却有三层。为了将空间尽量留给厢房,便通过天井两侧的楼梯上下。堂上悬挂“福龄堂”匾,故而人们就称它为福龄堂。
我刚从楼梯上到三楼,想居高临下俯拍时,进来了一对夫妻,一看就是热情好客之人。原来这是他们家的老屋,这天特意回乡扫墓。男的告诉我:当年人多的时候,屋里住了四户人家,他家住在门厅左侧的一楼和三楼的两间房里。我说:那时候应该挺热闹的。他说:是呀,我们小时候就在厅堂里玩游戏。简短的交流,我明显感觉到勾起了他心底浓浓的乡愁与童年回忆。
清明假期,回村扫墓的村人不少,四周的山坡上,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后来我听说,福龄堂出了位歙县著名的作家,著作等身。
我走到屋外,回头再看福龄堂的门罩,它在村里也算是比较特别的。门罩由砖石砌成“商”字形,几乎没有雕刻。在门罩的瓦檐上方设一嵌入墙中的浅檐,檐下绘有牡丹、葫芦等图纹。浅檐上方有吞口,吞口上是个六角形窗。
由于房屋是三层,所以正面墙上,左右两侧各有三个窗户。窗孔不大,但窗楣上也都绘彩或书字,其中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后来我从拍摄的照片上看见,门罩的匾额处,依稀有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最为盛行的口号。
福龄堂的绘彩书字并非个例。在英川村,房屋的门楣、窗楣上,大多要么绘彩,要么书字。彩绘多为寓意吉祥如意的花草树木和鸟兽,比如“松鹤同春”“喜上眉梢”等;也有戏曲故事、“二十四孝”故事等。另外,英川的古宅屋檐下的两个墙角上,往往也绘有类似的彩绘,只是图案呈三角形。
走在英川村,几乎所有的老屋墙上都遗留有当年的“语录”。我觉得这既是一段历史的记忆,也是一道可观的风景,就像印在粉墙上的一页页时光。
英川的村道几乎没有一条是直的,左转右拐,高高低低,被山势与溪流牵引着,自然而然地随着地形延伸,带着山乡特有的随意与韧劲。房屋的朝向也是如此,坐向与朝向,顺势而为。比如村里的那座著名的古建筑——义本堂坐西朝东;两座祠堂——宝善堂、永昌堂,则分别坐南朝北、坐北朝南。
来到英川村,这三座古建筑定是要去寻访的。
义本堂初为民宅,建于清嘉庆年间,门额石上阳刻“栢操抚字”四字,笔力沉厚,方正端庄,而这四字背后的故事甚为感人。
据村人说,“栢操”形容女子在丈夫去世后不再嫁人的节操,“抚字”是抚养家中子女之意。相传,村人洪开义英年早逝,其妻程氏独自含辛茹苦抚养尚仅一岁大的儿子洪本美长大,并让他读书识字。后来,洪本美虽然没有考取功名,但习得一身武艺,成了远近有名的镖师。他建此宅让母亲安享晚年,特意在门罩上刻“栢操抚字”,以铭记母亲之恩,颂扬母亲之德。
而“义本堂”之名,是根据程氏的意见,从“洪开义”“洪本美”中各取一字,既告慰丈夫,又教育子孙。
现在,义本堂被村人当作香火堂,主要用于本支族人举办红白喜事等。特别是每年正月初一,本支族人都要带上祭品,来这里共同祭祀祖先。
在整个英川村,正月初一到祠堂祭祀祖先,已然成为一种传统。
在约定的时间,村里各家各户携带祭品,洪姓族人到他们的宝善堂,而汪姓人家则到永昌堂。祭品依次摆在条案上,神龛供着祖先牌位,后壁悬挂先人容像,然后爆竹齐鸣,鞠躬敬意,依次三跪九叩。
这样的民俗,在不少地方已经消失了,但大山中的英川村却一直坚持着,告诫族人不能数典忘祖。
当我走近这两座祠堂时,发现它们并不大,内部也很简朴。其中洪姓宗祠宝善堂,建于清乾隆年间,二进一天井,正堂有对联:“忠孝持家远,诗书继世长。”洪氏永昌堂只有一进,门侧挂着“越国公汪华纪念馆”的牌子。
相传,英川洪氏的始迁祖是洪守宏。汪氏的始迁祖汪士财,最初居住在杞梓里石岭,后来迁居至社屋干。因洪守宏与汪士财交往甚密、结为至交,洪守宏便邀汪士财迁居英川。从此汪、洪两姓和睦相处,多有姻缘缔结,在这大山里相互扶持,共同孕育了英川村独特的历史文化。
除了宗族血脉的传承,英川人的精神生活也同样丰富。其中一项特别隆重的民俗活动,便是接观音。
英川人对观音的信仰,有悠久的历史。传说,村里曾有一股泉水,就在洪守宏所建宅旁,他们认为是观音娘娘所赐之水,故称其为“娘娘水”。义本堂西侧的那座黄墙黛瓦的院落,是村里始建于明代的观音阁。
在靠天吃饭的时代,古英川人把希望寄托于观音菩萨,祈愿观音保佑风调雨顺。农历六月十九是观音日,人们就逐渐形成了接观音的民俗。这是英川最热闹喜庆的活动,男女老少齐上阵,人们内心满怀虔诚与欢欣,穿上道具彩衣,有人抱着观音塑像,有人举着彩旗,还有人舞狮、舞龙,锣鼓喧天,鞭炮响彻山乡。人们便在这喧腾的声浪与缭绕的烟气中,行进在乡村小路,把观音接回家。
来到英川村,听到的传说故事还不少。
在村口,竖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有“隐将坑”。这其实是村子的曾用名,这个名字与北宋末年的方腊起义有关。
相传,方腊麾下的一支队伍,在昱岭关一带被宋军卢俊义的部队打败。他们一路撤退,误打误撞逃入了英川。待宋军追到时,却不见了方腊部队的踪影。村里人传说,他们是躲入一个岩洞里“隐塌了”(本地方言),后来,村人就以“隐将坑”为村名。
坑,指低洼的地方。而我觉得,“坑”字显然没有“川”字文雅。由于昨日下了雨,我在村中见到有许多条更小的溪流,汇入那两条主溪,可谓流泉无数,所以“川”是这里的实情。
再说“英”字,这里不仅有方腊起义的英勇之举,还有革命战争年代的英雄故事。
皖南新四军游击队的主要根据地在大嶂山,而英川与之接壤,故而留下了游击队活动与战斗的历史记忆,其中宝善堂、永昌堂就是游击队来此后经常居住和议事的据点。据说当年的英川人,革命热情高涨,不仅协助游击队做了大量工作,还有许多人参加游击队。
如,年仅14岁的洪有根,刚满18岁的洪善夫,已婚的潘恒渭,都参加了游击队。潘恒渭,被村人称为“传奇人物”。在战斗中,他英勇顽强,机智勇敢;被俘后,坐过老虎凳,熏过辣椒烟。在血与火的洗礼中,他因战功得到提拔,新中国成立后任土改队队长,后任区委书记。
至今,村里还流传一首反映当年军民鱼水情的民歌——《月亮渐渐高》:“月亮渐渐高,挂在天空上……家里姐和妹,组织妇女会,做鞋子,做袜子,慰劳我军队。”这种革命的精神,永远鼓舞着一代代英川人。
从“英川”之名,我们仿佛既能望见水脉交织的地理实景,更能触摸到由英气与川流共同滋养的村落精魂。
行走英川,村舍的高低错落和山上梯田的层层叠叠,犹如历史在这里层叠。
在英川村南的山脚下,还有一股泉水源源不断地流出,村人谓之“清凉泉”。村人说,此泉不仅清冽甘甜,而且富含矿物质,特别适合滋润肌肤。
关于清凉泉,也有一个古老的传说:村里曾经常年干旱,庄稼歉收。有位善良勇敢的后生阿勇,一日梦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告诉他,山后有一被封印的清泉,只要解开封印的含义,清泉就会流到村子。
阿勇翻越山岭,终于找到一块上面绘有奇形怪状符号的石头,石下隐约传来水声。他便按照梦中老者的提示,一番功夫后,终于解开封印。霎时,石头打开,泉水就涌了出来。村民激动万分,并将阿勇的故事传颂至今。
其实我想,清澈的泉水是大自然给予的馈赠,人们真正需要感恩的是这片山水,这片土地。
从清凉泉往东走十来米,山脚下矗立着一座古建——兴祯大社,这是村里祭祀土地神的地方。
即将结束英川之行,古村的山水地理,好似每一道石缝间都藏着自然的呼吸;那些古老的传说、故事,在村里如溪水潺潺不绝一样,代代相传;而融入古村血脉的英雄气概,则像清凉峰的白石岩般,在岁月冲刷下愈发坚硬,铭刻于人心深处。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英川村的人也像大山一样坚强与质朴,他们守着村里的宁静与祥和,生活安逸闲适,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岁月静好,英川安然”。
我也仿佛在英川之行中,获得了一份内心的清凉,与一片精神的原乡。还在英川这时光层叠的山坳里,体会到一种最朴素的满足:把根扎在生养自己的土地上,把日子过出山水一样绵长的味道,便是最好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