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是书法爱好者。清明节假期，他要去咸阳兴平的千福寺——那是唐代始建的寺院，多宝塔的诞生地。
　　 我自然愿意，春光明媚，正适合出门逛逛。再说，出去走走，对两个人也好。
　　 一夜睡得断断续续，但天亮后还是起了床。简单收拾，我们上路：从正阳大桥绕下高速，拐上渭河北面的河堤路，一路向西。
　　 天气晴朗，淡淡的阳光，浅灰蓝色的天空，马路两边的杨柳随风摇摆，像温婉的女人，又像两面轻轻流动的绿色挂帘。
　　 渭河河滩上的晚樱正是花期，层层叠叠的暗粉色花朵开满枝头，像无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孩子。紫薇花开满长长的枝条，拥挤着，释放出紫色的神秘和沉稳。春天的一草一木都充满生机，令人振奋。
　　 一个小时后，我们驶近塔尔村，大片的麦田绿油油的，麦穗已经抽芽。透明的塑料大棚一片紧挨一片。
　　 导航结束，车在塔尔村小学停下。我们下车，沿村中小路向西走去，二三十米处拐向北面的小路。
　　 这是一条上坡路。我们晃悠悠地走着。身边被雨水冲刷得斑斑驳驳的石砖墙壁，凌乱地涂抹着各色颜料。走到路中间，紧贴着砖墙立着一块正方形石碑，字迹模糊，还能看到“塔尔寺遗址”和落款“兴平县政府”。时隔四十多年，它每一寸肌肤都涂抹着光阴的痕迹，被墙根底下丛生的野草包围着，开着淡粉色或桔黄色的小花。
　　 我四顾，想找大门，没找到。
　　 我问老公：“千福寺到了吗？”
　　 他低头看着石碑，点点头说：“到了。”
　　 可什么都没有呀！景点至少会有一扇敞开的大门，可它在哪儿呢？
　　 我们茫然地站着，想找个人问问。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从坡上冲下来，在我们跟前停住。
　　 “师傅，这里是千福寺吗？”我问。
　　 就是这里，他指指旁边一扇用塑料袋捆绑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缝大得能爬进一个人。“看门人回宝鸡老家了，家人病咧，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说完，他骑着车走了。
　　 我站在铁门前，心里空落落的，跑了这么远的路，连门都没摸着。那扇门关着，像极了那些生活中我们怎么也进不去的时刻。
　　 唉，真遗憾！现在要怎么办呢？
　　 “找后门进。”老公果断地说。
　　 只能这样了。我俩绕上坡，绕过村民的一栋栋二层小楼，站在一个零星长着油菜花的土墙顶上，上面野草丛生，隐约有行人踩出的小路，小路的那头，正是刚才在院外看到的大铁门，上面写着三个金色大字“千福寺”。
　　 寺门两边的土石沙路，野草顽强地长着，还有新种的幼松。两边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像是长在楼房屋顶。稍远处，线缆从空中划过，楼房砖红色的墙壁，衬着辽阔高远的灰白天空……
　　 罢了，进不去寺庙，看不了多宝塔的真迹。看看乡村美景，也不错！也许有些地方，本来就是用来路过的，不是用来抵达的。
　　 我们绕着寺院的院墙走。墙边开辟了菜畦，田埂松软，一踩一个脚印。一两株白色的油菜花夹在一片金色的中间，尤其醒目，大片笋叶遮住了粗壮的笋，一丛丛青黄色的菜叶紧贴地面，带着细小的齿轮边，俯身细看，才看清是苦菊——超市里常见的那种，而这原生的要细看才知道。
　　 老公说，田间那个圆形水泥盖盖住的地方，可能就是多宝塔的原址——毁于同治年间的回民暴乱。
　　 再次回到寺门口，一只三花猫摇摇摆摆从坡下走上来，直直地看着我。它有一张阴阳脸，在我的腿边蹭了蹭，围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许久，或许是累了，它紧挨着铁门根儿躺下，直挺着身体，像一个小小的侍卫。
　　 守门人回家了，还有这小侍卫把守庙门，真给力！
　　 有趣的是，我们回到车前，坐在院门口的石板上休息。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黝黑的皮肤，圆圆的脸，牵着一只威尔士柯基犬从小路上走过来，它看着我，挣脱小男孩的牵引，跑过来。在我腿边蹭来蹭去，又转到身侧紧紧贴着，吐着鲜红的舌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渴望地望着我。我侧身摸着它的脑袋，它愈发不愿离开。直到小男孩收紧手中的绳，它才转过身，不舍地看了我一眼。
　　 奇怪，这些猫狗怎么都往我身上凑，难道它们闻到了我身上的善意？也许，这就是母亲的味道。
　　 老公说，河堤路上，正阳驿站附近，渭河边有一片大大的沙滩。哦，沙滩，我的心跳了一下。这暖暖的春日，沙滩是多么诱人的地方，我们驱车前往。
　　 老公在红灯前踩了刹车，沉默了几秒。绿灯亮起，他松开刹车，速度过猛，车猛地向前冲去，将正在喝水的我喷了一脸。
　　 我没作声，怕干扰他开车。
　　 “对女孩子要温柔一点哦。”小杜清脆的声音响起。
　　 他有点尴尬，我心里泛起一股温情——谁说AI不能共情呢？
　　 路边闪过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像铺了一地碎金，很多人正在拍照。
　　 “停一下。”我说。他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然后站在高高的水泥柱上给我拍照，拍出的效果很好。
　　 到沙滩时，已过正午。我们越过河滩边一丛丛杂草和红柳，踩着车轮压出的深深痕迹，向沙滩深处走去。炽白的日头被灰色薄云半掩着，悬在渭河大桥上方。桥上车流飞驰，所有的声音都被高远的天空收拢。
　　 下了沿岸高高的陡坡，干燥细腻的沙土软软地踩在脚下，一步一个坑，细小的沙砾钻进鞋里。浪沙划着优美的弧线，一层层向河边延伸。我们向河边走去，沙土渐渐潮湿，在沉沉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被车轮碾过的泥沙渗出一汪汪浅水。脚步踩过的地方，水流吱吱地往外冒，潮湿柔软的沙顺着脚印渗入心底。
　　 一个姑娘坐在折叠椅上，在浅滩处，河水从她脚边轻轻流过。满头白发的爷爷带着青春年少的孙子，用粗壮的柳枝轻轻敲打水边垒起的沙堡，河水流过，泥沙四散，河水不在乎沙堡，它只管流。三五个孩子埋着头，弯着腰，撅着屁股，在沙滩上捡拾石头。对岸，有人在垂钓。
　　 我们沿河边走着，河水的气息混合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带着一股腥腥的水汽，不难闻，像是这条河在呼吸。老公说，这味儿让他想起小时候下水摸鱼的味道。一股清凉的河风吹过脸颊，我闻到了初春的寒凉。
　　 老公一只脚踏进河水里，一只脚踩在沙滩上，说：“这样的日子，拿一本书坐在沙滩上，享受这安静的美，岂不乐哉！”
　　 我狡黠地看着他，“为什么一定是一本书呢？”
　　 “那好，一只酒瓶吧。”
　　 “哈哈，那不要醉了吗？”
　　 “醉了就躺在沙滩上！”他不好意思了，低头笑笑。
　　 绵延千古的渭水，无声却又万语千言。它沉默中澎湃的激情、平静中万丈的豪迈，在我的心底翻搅起汹涌的浪。而人不过是沧海一粟。我们这两粒小小的沙，踏沙、踏水、踏浪。累了，便在一处沙岸上坐下，伸出双腿，让河水轻拂鞋底……
　　 我们肩并肩，河水静静地流。我忽然想，两个人争来争去，争赢了又能怎样？河水不争，却流了千年。
　　 他把捡拾的几粒奇石放进我的包里，然后把包放在膝盖上。又拧开一瓶水，先递给我。我喝了一口，递回去。他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
　　 平日里，他不会主动为我做点什么，今天这样的体贴，那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感觉到了他的歉意，他在试着靠近。
　　 遥望河对岸，高楼林立处，我用眼神一栋栋确认——哪一栋是我们的家。
　　 我打开《滚滚红尘》，一遍遍地听，一遍遍地唱。老公在一旁刷着抖音。
　　 太阳沉没在桥后的瞬间，露出了整张脸，扫去了河水的清寒，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冰也化了。我忽然觉得，这趟没进成寺庙的旅程，其实什么都没错过。
　　 我想起路上看到的柳枝，柔软地垂着，随风轻摆。柳枝低头——不是低头，是懂得随风，风来了就弯，风过了就直，也许，我也该学学它。夫妻之间，需要的不是刚硬，而是柔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