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未完成的扎染长裙(散文)
一九九七年八月的那场雨,下得人心慌。
从云南刚回家的燕子,从包里掏出扎染的布料,展开铺在床上,她要给我裁制一条扎染长裙。量好我的腰围和腿长,在布上画好尺寸。刚下剪子铰出前片,桌上的座机响了,是阿冬打来的,说买好了车票,让燕子动身,一起去张家界。燕子说过要去,只是今天才买好票。她笑着跟卧病在床的爸爸告别,又嘱咐妈妈别太累着,俯身亲亲床上刚一岁两个月的侄女,又笑盈盈地跟我说,回来再帮我做那条扎染长裙。我笑着说好,但鉴于家里情况,没去送站。谁能想到,这一别,竟是一辈子。
燕子是从农村飞出去的金凤凰,中国农业大学食品学院博士生。从我认识她起,她读起书来像拼命三娘,小学、中学直到大学,年年都被评为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毕业后分配到保定草莓研究所上班。一次出差去了中国农业大学,看到校园里的学习环境和氛围,便立志考研,成为这所学校的一员。白天上班,为了考研每天都熬到深夜。为了练习好英语听力,小半导体收音机更是不离身,不管做什么都得播放着英语。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如愿以偿,走进了中国农业大学。第一天走到考场门前,突然发现没带准考证,还是我疯狂骑车给她送去的。对这事,她一直心存感激。她一直说要以实际行动来感谢我,我笑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她成功了,就是我的荣幸。果然,她没辜负我的期望,将学无止境体现得淋漓尽致,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她又一股气成为中国农业大学食品学院冯双庆教授的博士生,主攻课题为芒果冷藏和冷冻技术研究。那块扎染布料,就是她从云南实地考察时,专门买给我的。
读书期间,我已工作,常给她寄点生活费,她总是回信说:“嫂子,等我毕业了,赚了钱,给咱爸妈治病,也给嫂子买台新的缝纫机。”她知道我正在利用闲暇时间学缝纫。
燕子和阿冬去张家界的第四天,阿冬给我的丈夫阿东打来电话,只说燕子出事了,让阿东过去。
丈夫到了张家界之后才知道,燕子已经走了,只留下那坠崖时“完了”两个字的遗言。阿东在打给我的电话里,说了燕子出事及火化前后的经过。多亏燕子的一位张家界同学,她的妈妈为燕子化妆,按当地风俗买了全套的衣服,办了葬礼。
丈夫抱着燕子的骨灰回到保定,没回家,而是去了他的干哥哥阿文家,把我的婆婆(燕子妈)接了过去,嘱咐我照看好公公和女儿。
丈夫事后说,婆婆在阿文家,呆呆地盯着骨灰盒,手里使劲攥着燕子寄回来的最后一张照片,自始至终没掉一滴眼泪。婆婆回家后,径直进了燕子的房间。眼睛盯着床上,连雏形都没有的扎染裙子。
我想收拾床,让婆婆躺下。她摆摆手,拒绝了,沉沉地坐在燕子学习用的椅子上,又呆呆地看着床上。
我从她手里抽出已经有点折痕的照片,看到背面写着:“妈,我挺好的。照顾爸爸很累,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我的泪“唰”地流了下来,怕公公发现,赶紧扭脸擦干了眼泪。失语的公公瞪着疑惑的眼睛,盯着我,又看看门外。我知道他纳闷婆婆,为什么没来看他。婆婆平时出门回家的第一时间,总是先跟公公报个到。我强装笑颜:爸,妈出去一趟累了,休息一下,啥事都没有,放心吧。公公虽然没完全放心,但也没再继续坚持,而是闭上眼睛,沉沉地扭过头。
燕子走了以后,阿冬常过来,把燕子的东西陆续送来。每次他来,整个人是懵的,不说话,也不哭。
燕子走后,婆婆常常坐在燕子屋里发呆,她仿佛忘了公公还需要她一刻不离的照顾。
阿冬送来的燕子的遗物,怕婆婆睹物思人,我都放在了我的房间,同时,也收起了那件没做成的扎染长裙。趁孩子睡着,公公也料理好后,我一点点地收拾遗物。我先打开一个手提袋,里面是燕子出事后的照片,看到躺在山谷里披头散发,鞋子丟了的燕子,看着浓妆艳抹也遮不住脸上伤痕的燕子,看着身穿奇彩华服静静躺着的燕子,我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心被刀剜着似的疼,但我不敢哭,喉咙里像被一块石头堵严了,憋得喘不过气来。
我又打开一个书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沓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全是跟芒果研究的数据。我轻轻地摸了摸,纸是冷的,就像她最后躺在那座山里的石头上一样冷。纸是轻的,轻得像她坠崖时一片叶子一样的身子。纸又是沉的,沉得我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拿得动。
阿冬把燕子安葬在佛山陵园后,就很少看见他了。几年后,婆婆因乳腺癌扩散医治无效也走了。临走前,她还念叨着燕子小时候给她裁的鞋样,念叨燕子出事那晚做的梦,只说一句:不回老家了。那脸上似乎有隐隐的笑意,莫非她已知道,将去会见自己那薄命的女儿吗?
前几天,我又翻出那件扎染长裙,那画痕还在,刚刚裁出的一片也在。我拿起剪刀,想学着她的样子,把裙子做成,可剪子举了半天,怎么也下不去手。那个说要给我裁好扎染裙子的燕子,终究是回不来了,那件未成形的裙子,也成了我的唯一念想。
一九九七年八月的雨停了,可我这心里,湿了好多年,一直都没干透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