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带正要插门睡觉，门外有人敲门，是老倔和老抠。
　　 老倔和老抠是村里人这样叫的，张带却不敢，再怎么说，他们是张带的二爹和二妈。
　　 张带把二人让进了客厅，问：“二爹，有事儿？”
　　 老倔没开腔，老抠却说开了：“带啊，我们还是不放心，你们年轻人现在都会玩手机，我们想让你联系一下你哥，给他打个照面，要不然，今儿个晚上我们就睡不踏实了。”
　　 老抠说的张带的“哥”其实是张带的堂兄，叫张镯，张带虽然有些不情愿这个不当不正的时间去打搅人家，但看到老两口无奈的眼神，便拿出了手机，一边翻一边说：“他忙，不一定打得通。”
　　 “那你也试试。”老倔恳求道。
　　 张带翻了老半天，翻出了张镯的微信，拨了过去。
　　 张镯也是刚要入睡，床头上私人手机响了，他本不想接，但一看微信显示，不接也得接，因为这是张带发来的，没有关紧事张带是不会联系他的。
　　 打开微信，映出了张带黝黑的脸，张带说：“哥啊，二爹和二妈急死了，他们现在在我家，非要这个时候让我联系你，给你说两句话，我再三解释他们也不听，你跟二爹、二妈说两句。”
　　 张带将手机交给了老倔，只听他没头没脑问了一句对方：“张镯，现在你在哪儿？”
　　 “我在家里呀，爸，有什么事儿吗？”张镯一脸虔诚地问。
　　 “让我看看你的房间。”
　　 张镯虽然迷惑，还是照了照卧室内的电脑桌、床头灯、衣柜和书柜，还特意照了照床上，然后问：“爸，怎么了？”
　　 “没啥，你妈想你了。”
　　 老倔没话了，将手机递给了老抠。
　　 “镯啊，天变了，该加衣服了加衣服，该换被子了换被子，可别冻感冒了。”老抠没话找话。
　　 “我会的，妈。”
　　 “外面的东西少吃，买一点新鲜的东西回家自己做，自己做的东西吃着放心。”
　　 “妈，这些都不用你担心。家里缺什么？你说，我给您们捎回去。”
　　 “什么也不缺，我和你爸好着呢。没事儿了你就早点休息吧。”
　　 “好的，妈，你和爸要照顾好自己。”
　　 关了手机，张老爷子又和张带扯了两句，颤颤巍巍离开了。
　　
　　 二
　　 过不多久，张带的手机又响了，是张镯打过来的，老两口冷不防给他打电话，张镯总感觉有点放心不下，就回过来联系张带问原因，张带笑着说：“咱家南岸的土地全部被划定为丹江水源地生态区，现在正在打造升级，老爷子天天在那里干活儿，下午不知听谁说章镯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上级检察机关决定对他立案审查调查，老两口坐卧不安，就来问我，我上网给他们查了，解释说，人家‘章’是文章的‘章’，不是‘弓长’张，根本不是一个人，可他们还是疑虑重重，没办法才给你发微信，不过也好，他们能亲眼看看你，今儿个晚上就不用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了。”
　　 “兄弟，谢谢你了。”
　　 “说谢就外气了，二爹、二妈不合群，有话没地方说，他们能和你拉呱两句，会舒心睡个好觉。”
　　 “你二爹要看我房间还有另一方面原因，我还我真不好意思说。”
　　 “咱兄弟有啥难以出唇的？”
　　 “你嫂子没在家，他是想亲眼看看我房间里有外人没有。”
　　 “不会吧？”张带纳闷。
　　 “今天在你那里他没张口，以往见了他或者打电话，没有一回不说：‘拳头打江山，淫水毁家园。’兄弟，你和他们接触时间比较多，平时你多帮哥开导开导他们，该交往了也要出去交往交往，别一味生活在世外桃源里。”
　　 张带笑笑说：“你让我传个话还行，开导我可没那本事，老爷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惹恼了，他不分场合能把你骂个丹江水倒流，我可受不了。”
　　 “不会吧？我觉得你的话他还是听得进去的。”
　　 “那是以前，现在脾气见长了，说话夹棒带枪的。咱村和他一起玩大的孙根子你知道吧？人家好心好意劝他说，‘老张啊，咱都是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该歇歇身子就得歇歇身子了，土坷垃不是金块子，别看得那么贵重，你这样没日没明地干，身子骨会吃不消的，累下毛病了自己受罪。’你猜老爷子怎么说？”
　　 “他说什么了？”
　　 “他硬邦邦的一句话把孙根子噎了个半死，他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不种庄稼喝西北风？’你说以后谁还敢热脸去贴他冷屁股？”
　　 “我们家的责任田不是现在你在种着吗？”
　　 “去年我才接住手的，原先十几亩，他留了一亩多地让二妈经管着。”
　　 “咱村书记还是李任吗？”
　　 “还是李任。”
　　 “明儿个我给李任打个电话，让李任做工作，让他把地全交给你种。”
　　 “快别打这个小算盘了，你找李任也没用，李任现在见了他躲都躲不及，还敢再自讨没趣？”
　　 “怎么回事儿？”
　　 “去年秋的时候他就给李任弄了个下不来台，让李任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进了脸面。”
　　 “这个老爷子，他脑子里是不是进乒乓了？”
　　 “咱丹江库区，水位低的人家搬迁走了，留下来的自然要合村并镇，咱村和西岭村、西杨营村并成一个村，统一规划盖了房子，按政策你们应该有一套，但乡里和村里拿出统一意见说你原来也是这个村里人，再分给你们一套，将来你们叶落归根后好有个落脚点，没想到好心办恶事，二爹在分房现场大呼小叫地说：‘张镯是公职人员，根本不符合分房政策，李任，你当着大家伙儿说说，是按政策来，还是按人情世故来？’”
　　 “我确实不符合政策，但老爷子也不改在公共场合下玩基层干部的难堪呀？”
　　 “谁说不是呢？去年冬天，李任见他们老两口现在还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脸上有点挂不住，就好心好意给乡里民政上打报告，给他争取了棉衣棉鞋、粮油米面等越冬的东西，谁知道二爹不领情，把东西全部拿到村部说：‘我不缺胳膊不缺腿，哪儿来的困难？你见我穿带补丁的衣服，孙根子穿了没有，他有没有困难补助？你要是再这样给我送东西，我就交到乡里去。’时隔不久，不知是谁组织了慰问老兵的活动，在你家门前停了几辆车，县、乡、村领导来了一大群，还有抱着录像机的电视台记者，他们从车上拿下来很多慰问品，老爷子却不领情，破口大骂李任：‘你搞的什么鬼名堂？我当过兵不假，上过战场不假，国家现在给我发老兵补贴，你勾引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来我家，是来慰问我呀还是要给你们自己脸上贴金？赶紧录，录好了放到电视上我也想看看我这个老兵是怎样把你们拿的东西扔到丹江河里喂鱼的。李任，你个小王八羔子，你要再这样没完没了折腾我，我就组织村里人都上你家门前要慰问品去！’其实，这次真不怨人家李任，老爷子不认识其他干部，他才拿李任当出气筒子的。哥啊，你说，现在让李任上前，他吃李任那一套吗？”
　　 “他原来挺随和的一个人啊，现在是怎么了？”
　　 “我也觉得老爷子现在有些冷酷，有些糊涂，莫不是老年痴呆的前兆？但是，在他面前我又不敢说。”
　　 “那有什么不敢说的？”
　　 “问题是说了他听得进去也行，他不但不领情，还给你弄得下不来台。今年秋收时，我老婆见老两口忙得饭都顾不得做，就给他们盛了饺子端过去，二爹和二妈死活不接，老婆只好把饺子放到桌子上回来了，没过多久，二爹又把饺子原封不动给端了过来，还说了一句伤人心的话：‘你要再给我端饭，我就喂狗吃。’”
　　 “好言好语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我爸再不通情理，也不该在侄儿媳妇面前说过头话，唉！”
　　 “他要是对咱弟兄这样冷言冷语还好说，对我姐夫也是不客气。”
　　 “那不就是赵小俊？”
　　 “就是赵小俊，二妈贫血，医生给她开了药后又说，‘最好弄两条黑鱼补补。’那时正逢丹江捕捞队在这一带作业，我多了句嘴，对我姐夫说了，我姐夫自然当成了一回事儿，就拎了两条大的来看她，二爹无论如何也不收，姐夫当然不会再拎回去，他前脚刚一离开，后脚二爹就骑电瓶车将鱼送了回去，这不是打我姐夫脸吗？”
　　 张镯无奈地说：“他们是长辈，咱们做晚辈的自然没办法，兄弟，虽说你是我爸的侄儿，跟个儿子没什么两样，有些事他们太出格了，太过分了，你别往心里去。”
　　 张带动情地说：“在我眼里，他就是我父亲。”
　　
　　 三
　　 张带没说假话，和张镯通过电话后他倒睡不着了，小时候二爹、二妈的身影老在脑海中晃动。
　　 二爹叫张跟，在张带的眼里威猛高大，说起话来粗门大嗓的。但对于他父亲长什么样，他却没有一点印象。
　　 张带的父亲叫张高，要才有才，要样有样，待人处事圆滑，很会见风使舵，在老干部的推崇下，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村支书，在村里说话有绝对的权威，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他借鸡生蛋的本事堪称一绝，村里的林场、经济林、库区改造款、植树造林款等收入渠道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进了个人口袋。他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老婆年轻漂亮，三岁的女儿张月和快一岁的儿子张带活泼可爱，当别人家还在粗茶淡饭、破衣烂衫的时候，他家大人小孩衣衫光鲜，几乎天天鸡鸭鱼肉，他老婆以照看孩子为名，向来不下地。然而，张高却不知足，见村里团支书年轻貌美，娇艳欲滴，他开始移情别恋，隔三差五给人家送小吃，送花布，送商品鞋子，送手表，以开会为名偷偷带姑娘到旅社开房，涉世未深的女孩经不住诱惑，竟和她偷偷地搂搂抱抱，有了三个月的身孕，眼见纸里包不住火，她诱骗女孩到外地卫生院打胎。
　　 这个女孩不是别人，是村会计的侄女，村会计气不过，将张高的所作所为写了检举材料交了上去，当时正在“从快、从严、从重”的严打头上，张高东窗事发，作风问题和经济问题一股脑儿爆发，自己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张镯的父亲参加过对越反击战，转业回来后不久就也成了家，生下了张镯，只比张月小一个月。
　　 张高被公开执行后，他媳妇正年轻，把张月姐弟俩全撂给了张带的奶奶，她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说飞就飞了。张带的爷爷患有肺心病，加上丧子之痛，一下子老去了很多，一家人的生活重担全压到了张镯父亲的头上。
　　 应该说苦点累点也没啥，只要生活带点节奏就也能凑合，然而，不久以后的一件事又让张家“屋漏偏逢连阴雨”，张带的爷爷一人喝闷酒醉死了。
　　 为安葬父亲，张跟拉下了一屁股债。
　　 张带的奶奶更孤单了，那天，她把张月和张带交给张镯的母亲照看，她去帮张跟间芝麻苗，隔着一块半人深的春玉米，那厢也有人在干活，他们一边干一边说着闲话，随风传到了张跟母亲的耳朵里。
　　 “人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看看张高当年顺风得意的，最后落个啥。”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走了，安然了，两个不懂事的孩子撂给他老母亲，够受的了。”
　　 “活该！张跟在位时能把谁放到眼里？他要不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谁能知道他龌龊的一面？”
　　 “要不是他犯事儿，他父亲能被活活气死？”
　　 “这些天也没见张跟母亲领着孩子出来玩儿？”
　　 “她敢吗？她就不怕众家八户的唾沫星子？人面处见了她打声招呼，一背过眼，哪个不是说长道短的？”
　　 ……
　　 张跟母亲不声不响地拎上篮子从另一条道上回家了，她越想越绝望，最后一根绳子吊死在床头上。
　　 张跟本来是个开朗乐观的人，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起来。面对无知的张月和张带，他不能不管，他要管，难免会遭到张镯母亲的抱怨，他总是解释说：“亲不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咱吃点苦受点累，把他们姐弟三人抚养成人，保不住将来哪个葫芦好解瓢，将来咱上山的时候，哪个不给咱披麻戴孝？”
　　 张带的二妈算得上个温柔贤惠的女人，做衣服得一次做三件，买鞋子得一次买三双，上学交学费得一交交三个，为了让孩子们不挨冷受冻，她经常去裁缝店里帮人家扫地，捡剪裁的边角料，回家给孩子们缝补衣裳；为了一日三餐不断顿，她经常去丹江河道剜野菜，为了给孩子们攒学费，三伏天她上山挖药卖钱，村里人都说她是个能干的女人，可再能干也比不过别人家的日子。
　　 张带的二爹张跟更不用说了，大年初一下午就下地整荒边，丹江河一开冻就下河打鱼，砌猪圈、垒墙、架电、放树，有啥活干啥活，一年到头没有天空闲时间。
　　 每一个孩子过生日，张镯母亲都煮三个鸡蛋，一个孩子发一个，轮到她和张跟过生时，依然是粗茶淡饭。张月曾经问过：“二妈，你和二爹都不过生日？”
　　 张镯母亲一阵哽咽，苦笑着说：“我和你二爹都是大人了，还过什么生？只要你们能健健康康成长，二爹二妈就知足了。”
　　 张镯也算争气，大学毕业后在政府部门上了编制，他父母别提有多高兴了，在院子里摆了满满三桌。
　　 张月和张带没上成学，不是二爹、二妈不供养他们，而是他们受父亲的影响受不了别人的白眼，同学们一见张月，就指着她的背影说：“快看，那就是强奸犯的女儿。”张带和同学闹别扭，对方随口一句话就是：“你爹被枪崩了，你也想走你爹的路啊？”张月和张带每天精神上都在饱受煎熬，一听说上学他们就像惶恐不安，终于姐弟俩初中没上完就再也不进学校门了，为逼他们上学，二爹逼他们在院子中间跪了半天，万般无奈之下，二妈去找了村里的丝毯加工厂，把张月姐弟俩安置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