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车从长沙出发，往西北开80公里就是湖南益阳市。车窗外，绵绵春雨润湿路边竹木花草，葱茏的绿与艳丽的红一闪而过，渐渐把一个湿漉漉的益阳拉到视野里。
　　 “到益阳看啥？”妻子忽然问道。她说的“看”，当然是指游览山水景色，但益阳既没有名山大川，也算不上旅游热门城市。我被问得有些尴尬，毕竟出行攻略是自己做的，忽的想到益阳这个名字，便坦然了许多，轻声回道：“我就是想看看，这座城市凭啥把益阳这个名字叫了两千多年，从不改名”。
　　 这算旅游的由头吗？算，也不全算。毕竟国内能把名字攥两千多年不撒手的城市太少了：“徽州”极富古韵的名字，不是改成黄山市了吗？“九原”更名包头，“琅琊”改成临沂，那么多浸透古意的地名都在岁月里换了新符，唯独益阳，秦代置县时烙下的这两个字，顺着朝代更迭的河，一直沿用到了今天。益阳有过“银城”“丽都”的别称，却从来没把根上的两个字换掉，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漆器上出现的“益阳”铭文，足以见证其建制历史的久远。
　　 益阳之名源自“益水之阳”。古时县衙坐落在益水北岸，水北为阳，便有了这个名字。益水是资江的旧称，秦时资江由邵阳流到益阳，到达洞庭湖时水常溢出，漫过堤岸，最早被唤作“溢水”。后来取“利泽两岸”的意思，去了三点水，成了“益水”。旧时的县衙早就成了历史的烟尘，现在的益阳已从当年的水运商埠，发展成洞庭湖生态经济区的核心城市，素有“鱼米之乡”“黑茶之乡”“楠竹之乡”的美誉。
　　 我们第一站去了资江北岸的明清古街，这片街区三面环水，空中俯瞰状若一柄横放的关刀，当地人便叫它“关刀城”，作为省级历史文化街区，早已是旧貌变新颜了。其实，做攻略时我最担心的就是古街的“翻新病”：保旧吧，几百年的木梁青砖大多岌岌可危，总不能让住户守着危房过，让游客在“拆迁房”下游览；翻新吧，又容易铲掉岁月磨出的古韵，变成千篇一律的仿古建筑商业街。真走在古街的青石板路才松了口气：虽然沿街开了不少新铺子，老宅旧屋都焕然一新，1.7平方公里的核心区整体格局几乎未变，还留着明清时“九街十八巷”的肌理，巷陌像老树的根须一样交错着，勾勒出老湘中的生活图景。
　　 这一片街区紧挨着资江，600年前就是繁忙热闹的大码头，商人、船工、挑夫挤在这里，慢慢攒出了繁华的滨江商埠。“九街十八巷”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魏公庙巷、玉陵坡巷、灯笼巷三条古巷，全是南北向平行排开，北接资江古码头，南连旧时益阳城核心商区，都保留着益阳独有的“拱券撑墙”建筑工艺：每隔数米就有一道半圆拱券跨在巷顶，连着接两侧山墙，把窄窄的巷子箍成一条通往旧时光的甬道。
　　 我和妻子刚踏进魏公庙巷，就被拢在一片凉润的荫蔽下。200多米的巷子宽不足2米，12道青砖拱券在头顶扯出一串柔和的弧线，天光顺着券洞漏下来，乌青光亮的石板上弯曲着一道道车辙印，恍惚能看见穿短褂的湘中汉子推着载满粮盐的独轮车，汗津津走过深巷。巷子北口的魏公庙已经迁走了，但当年跟着朱元璋平定湖广的将领魏万，因为在益阳主持治水殉职，早就被船工、商户奉为了水运保护神。老辈人顺着这条巷子去拜魏公，香烛的烟气绕着拱券飘散，整条巷都裹着淡淡的香，所以这条巷也被叫做“香道”。
　　 巷道周边全是旧时的高宅大院，厚重的山墙，高挑的翘檐，仿佛在叙说曾经的繁华。涂家大院现在改造为益阳商埠文化展示馆，三进三出砖木结构院落，8米高的封火墙尽显当年威风凛凛的架势，门楣上“淮盐世第”的砖雕，标志着涂氏淮盐商帮的身份。不远处的陈忠信堂更有意思，前院做铺面接客商，后院住家眷，院底的防潮地窖能存500担黑茶，似乎还能闻到陈茶的醇厚香气。说到黑茶就绕不开益阳安化，这里产的黑茶醇厚顺滑，陈茶带有松烟香、枣香、药香或菌花香，几乎没有苦涩感，不仅是益阳的招牌，也是当年万里茶道上的核心流通商品，顺着茶马古道能远走到贝加尔湖畔。
　　 玉陵坡巷要比魏公庙巷长出50多米，宽窄差不多，15道青灰砖拱券搭建在厚实的山墙上，显得更为幽静。穿汉服的小姑娘在巷子里拍照，我环顾四周，脚下青石板，手边青石墙，头上拱券，半弧的天光，洋溢一种质朴又唯美的气息，拍照一定很出片。我和妻子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古巷道，有传着礼让典故的六尺巷，有藏着名人旧事的三尺巷，但在巷子上建半圆拱券的，还是第一次见到，难道古时候益阳商户和船工有着非同一般的审美意趣？妻子戳了戳我乱想的脑袋说：“别瞎琢磨了，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原来资江边风大，拱券可以抵消穿巷的强风，避免风洞效应；再加江岸都是沙质地，拱券可以对两边山墙起到支撑作用，防范软土地基沉降带来的墙体倾斜。哪里是凭空的浪漫，分明是老益阳人跟水斗了几百年积累的生存智慧。以前这条巷是有名的“银钱巷”，清末最盛时共有大小17家票号、钱庄，最大的周氏裕通钱庄门楣上，官赐的“裕国通商”砖雕现在还闪着清润的光。
　　 灯笼巷是三条古巷中最短最窄的，才140多米，9道木石混合结构的拱券架在巷道上，因以前巷内聚集了数十家灯笼作坊，便得了这个名字。古时候，资江水运热闹发达，行船的要用信号灯，过节庆典需要宫灯，祭祀要提灯，需求量大得很，这条不起眼的窄巷，成了整个益阳手工灯笼生产集散地。李记灯铺老宅至今保留有清代制灯的竹架模具、浆釉缸等工具，墙面还留有清末手绘的宫灯纹样草稿。老宅已改造为灯笼制作非遗工坊，孩子们在这里跟着老师傅学着做灯笼。
　　 走完三条古巷，我们顺着台阶爬上了资江防洪大堤改建的仿古城墙，江风扑面，令人神清气爽。脚下的资江湛清碧绿，江面平阔，波澜不惊，有运沙船鸣着汽笛慢慢开过去，虽然没有了当年百舸争流的热闹，但闭上眼仿佛能听到高亢的船工号子，贴着江面飘来。
　　 江对岸山色葱茏，竹树葳蕤。我知道在这片土地上，还有美丽的桃花江，江畔是翠绿的竹海，苗、瑶、汉等多民族融合形成的独特的梅山文化，他们崇尚勇武、信奉自然，保留有傩戏、傩舞等独特民俗。傩戏的面具还画着千年前的纹样，山乡巨变第一村清溪村的稻田间，著名作家周立波的故居还敞着门，其长篇小说《山乡巨变》里写的那些热闹的农事，现在还在田埂上演着……可惜，我在行程安排上留给益阳的时间太少，也太仓促了。只能把这些遗憾攒着，留着下次再来探访。
　　 从城墙下来，天空飘起了细雨。我们打车去看真正的古城墙遗址。300米长的残墙，红砂岩为基、青砖砌墙，墙身爬满青苔和爬墙虎，它从明洪武年间便屹立在江畔，守了益阳六百年，护佑着乡里乡亲。城墙豁口处，18级青石板台阶直抵江边，这是一处保留完整的明清石码头，只是没有了往来船只，也没有了吴蜀对峙的烽烟——《三国志》里写的“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请将军单刀俱会”的单刀会，就发生在这附近的碧津渡。在江边街巷里走走，还能找到鲁肃堤、诸葛井、关濑惊湍的痕迹，建了两千多年的城，一砖一瓦全是故事。
　　 残墙根下有个撑着伞的阿婆在摆摊，竹篮的缝隙里漏出蒿子粑粑的热气，甜香之气扑面而来。她肯定是住在后面的老城区里，那片半是古迹半是烟火的地方：松花皮蛋的作坊敞着门，竹器店门口摆着刚编好的竹篮，老茶馆里飘着安化黑茶的醇香气，诸葛井的水打上来还凉丝丝的，鲁肃堤的残段边上是居民乘凉的小广场，清代文庙的石狮子蹲在巷口……
　　 天色慢慢暗下来，细雨如丝，傍晚的江风裹着两千年的水汽，混合着巷子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构成一股浓郁的烟火气，弥漫在资江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