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醉在瑶里(散文)
仲春之际是赏春的最美时光,和好友一道,驾车入赣,到江西浮梁,揽胜山水,沐浴春光,愉悦心情。
4月8日,云淡风轻,阳光明媚。一早,车子从尧城出发,上了高速,一路向西,直奔浮梁。车子在山里转来转去,路随山转,水随路转,转得人正有些晕眩时,山峦之间忽然闪出一片屋瓦——瑶里古镇到了。
一条大河弯弯曲曲地把古镇分成南北两半。那水煞是好看——深深浅浅的绿,一段墨绿沉静,一段清清亮亮;一段流得舒缓,一段又潺潺作响。水里筑了堰,堰上搭着石铺,宽宽的三四十米。人走在石铺上,水就从石缝间流过,一步一行诗,步步都有声韵。河上有木桥,桥上建着轩廊,廊里坐满了人,河风爽爽地吹着面颊,让人心旷神怡。也有石拱桥,多半走车。人车分桥,各有各的悠然。
河岸的柳,飘逸,摇曳,撩动春情。把自己活成一阕婉约的宋词——倚着河岸,梳成千年不变的碧玉妆,只为等一个从画中走来的人。然而,我们没想许多,走到柳下,举机咔嚓咔嚓,我们便成了画中的人。
我蹲到水边,看那些不知名的鱼儿在清澈的水里追逐嬉戏。那水清得叫人心里发痒,真想伏下去咕咚几口。双手捧起来,一阵凉意从指缝间滑过,不一会儿就浸透了全身。这水,从远古流到今天,日夜欢歌,与日月同辉,与四季牵手——它是古镇瑶里真正的魂。
沿着河岸向东走,水的尽头竟是连绵起伏的群山,水从哪里来呢?源头在哪里?同来的庚哥指着远处说:“你找源头?源头在山上,在每一片叶子上,在云朵里。”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群山苍茫,云雾缭绕,我觉得庚哥的话有诗意,更感觉大自然的神奇。
关于水源,这真的是一个“奇谈”,第一次听说,颠覆了所谓的雪山深潭为源的说法。
沿河两岸,因地势的起伏,平房、高楼,高矮不一,错落有致——古朴的、崭新的,鳞次栉比。走在房前的石坎上,如同踏着琴键上,感觉像演奏一首五线谱,时而如古筝浑厚低沉,时而如新曲高亢嘹亮,与水声和鸣,让人恍惚在音乐世界里。徜徉春天的山水间,有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走近了看那些老屋,灰暗的墙体上皲裂着细纹,满满地写着沧桑。打听一下,多半是明清时期的老宅。我在一栋老宅前停下,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雕花还依稀可辨。一位坐在门槛上的老人告诉我,这宅子传了十几代人,爷爷的爷爷就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小时候,前前后后都是商铺,茶叶、瓷器、布匹,什么都有。浮梁一带的人,都来这里赶集。”老人眯着眼,像是看到了从前的光景。
想起白居易《琵琶行》里那个句子“前月浮梁买茶去”,不说卖茶的商人频繁出入,这浮梁应该继续今天的义乌,那也是淘金之地,由茶衍生的各种生意,遍布古镇,那个时代结束了,去了哪里?为什么散了?都是我们的问号。但这份古韵,依然是我们踏走这座古镇的音符。不必想消散的原因,我迈步就是。
瑶里的楼房大多是老屋倒塌后重建的,但不论新旧,里面都装饰一新,开了铺子——吃的、用的、穿的,琳琅满目。游客来来往往,兴致很高。总能听到人们谈起这里的过去,古时这里是浮梁一带的小商品集散地,生意红火得很。后来沉寂了一段日子,改革开放后又活跃起来,旅游业带旺了整条街。人们还是不舍这片商贸之地,想重拾古韵。历史总是断断续续,或许这就是波澜起伏的样子。我一下子觉得我也起伏其间,不再为历史的沉重而顿足。
我在一家新楼里喝茶,老板是个年轻人,端上一杯浮梁茶,笑着说:“我爷爷那辈,这里冷清得很。现在好了,一年比一年热闹。”那茶汤清亮,入口回甘。简单的对比,让茶老板找到了光亮,眼睛里掩饰不住,手中的茶汤也闪着光。
傍晚时分,我站在石拱桥上回望。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老屋的瓦片泛着温暖的光,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忽然就想起老人说的那些旧事,想起庚哥说的水的源头——原来,这水从远古流到今天,这镇子从明清喧闹到如今,一代一代人的故事,都像水一样,从叶子上、从云朵里、从日子里,汇流到这里。
醉在瑶里,醉在这山水与古屋之间,竟忘了归途。
瑶里,是水汇成的。那些古今在这里做生意的人们,就像从四面八方汇来的水,源头在哪?在各家各户,如在叶子上,犹如云朵中,于是汇成了人文的河流,兴旺了瑶里。
醉不必问那么多的缘由,只懂得一点,为何而醉,就够了。
坐下来,看着村口那个“瑶”字,我一下子就觉得定居于此的瑶里先人,当初是何等喜欢这个地方!瑶,我美玉,但在使用的时候,往往做名词的词头来形容其如珠似玉的价值,瑶宫,瑶台,瑶阙,瑶池……那简直就是不是凡人可见可触的存在。所有的“瑶”,就像树叶上的水珠,就像一朵朵带雨的云,汇聚这里,于是称作“瑶里”,成就了一盏“瑶浆”,我不醉才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