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四月的雨(散文)
四月的雨,说来就来。
清晨,天还是晴朗朗的,云朵悠闲地堆放在天边。午后天色渐渐阴沉了下来,空气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湿意,裸露的皮肤感到凉丝丝的。燕子低低掠过,声音似乎急切了几分。
转眼间,雨点便落了下来,
初时是零落的碎玉,无声坠下,一触草丛便倏然隐去。疏疏落落的雨点,打在青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站在窗前,看雨滴落在干燥的泥土上,溅起一小圈尘雾,随即被大地贪婪地吮吸进去。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被打湿后特有的腥味,混着远处飘来的青草气息。
不多时,细雨便在天地间牵成银丝,密密垂落,如一架无形的织机在长空下穿梭,织就一匹硕大无朋的锦缎。雨声连成一片,沙沙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谁在耳边说着绵长的絮语。雨水顺着瓦楞流下来,在檐下挂起一道水晶珠帘。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油亮的,风来时,满树哗哗地响,抖落一蓬银亮的水珠,在光线里闪烁。
草木花枝,便是这锦缎上天然的纹样。老叶沉绿,似浸了岁月的墨,雨水顺着叶脉缓缓滑下,在叶尖凝成一滴晶莹,悬着,悬着,终于坠了下去。新叶泛碧,如洗过的翡翠,薄薄的,嫩嫩的,透着光。墙角的蔷薇最是动人,一场天然沐浴,花瓣愈发娇艳,粉嘟嘟的,像是少女腮边的红晕。水珠缀在花瓣上,颤巍巍的,恰似耳际轻摇的玉坠,又像是不小心洒落的珍珠,一颗颗嵌在丝绒上。桃李已然退场,绿叶间悄悄结出青涩的希望,小小的,毛茸茸的,藏在叶子后面,羞羞答答的。倒是路边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开着,雨水一浇,像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显得愈发精神,透着一股子的欢喜。
远山笼罩在烟岚里,朦朦胧胧,只剩下淡淡的轮廓,像一幅刚画的水墨画。山腰上缠绕着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山的蟒带。望着这漫天烟雨,思绪不觉飘远,恍然便走进了戴望舒笔下那条悠长的雨巷。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亮,泛着青幽的光,每一块石板都像一面古旧的铜镜。巷子窄窄的,白墙高高的,墙根处的青苔湿漉漉的。墙头上探出几枝青藤,叶子被雨水洗得翠色欲滴,藤蔓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着。一柄油纸伞自巷口缓缓行来,伞面上绘着淡雅的兰花,雨水顺着伞骨滑落。伞下是位姑娘,身着月白色旗袍,背影纤柔落寞,步履婀娜,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慢慢融进巷子深处那迷蒙的水雾之中。那雨巷深处,也应有一树繁花,正沐着同一场春雨,悄然绽放。
思绪飘远,终究落回故土的农事。谷雨将近,正是春来农忙时节。“绿满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翁卷诗中的光景,恰是此时乡村模样。布谷鸟不知躲在哪棵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布谷——布谷——”,叫得人心也跟着急了起来。农谚说得好:“谷雨前后,种瓜点豆。”这个时节,雨水足了,气温暖了,正是播种的好时候,一天也耽误不得。
我想起故乡的亲人们,此刻怕是正冒着细雨下田插秧。他们或是戴着旧草帽,草帽檐上滴着水;或是披着简易的塑料雨披,雨披被风吹得哗哗响。为了赶农时,全然不顾衣衫尽湿。裤腿挽得高高的,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田里,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软软的,滑滑的。弯下腰,左手分秧,右手插苗,动作娴熟流畅,一起一落之间,一行行嫩绿的秧苗便在水田里立了起来,整整齐齐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又像是一行行写在大地上的诗。雨细细地下着,落在水田里,溅起无数小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远远望去,那些弓着身子插秧的人,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在绿油油的田畴间,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
幼时总听老人一边插秧一边念叨:“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当年只觉顺口有趣,学着老人的腔调跟着念,念完了便咯咯地笑。而今历经世事才懂,这短短偈语早已道尽农事与人生的哲理——插秧时明明是往后退的,退一步,插一行,再退一步,再插一行,待到退到了田埂边,抬头一看,整块田已经绿油油的了。人生的许多事情,不也正是这样么?有时候退让一步,低头一分,反而能看得更远,走得更稳。
四月的雨不止于白昼,更常在夜晚悄然降临。常常夜半梦醒,听得窗外沙沙作响,便知春雨又至。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春蚕在吃桑叶,又像是谁在窗外轻轻地踱步,怕惊扰了屋里人的好梦。静卧听雨,自有一番清趣,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声音,干干净净的,把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也一并洗去了。不由想起杜甫的《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公元761年,杜甫居成都草堂,躬耕田园,心系农桑,于一个春夜写下这般温润入心的诗句。千年之后读来,依旧亲切,感觉那场雨依然在那个如今叫杜甫草堂的地方下着……
南方春雨连绵,淅淅沥沥,数日不绝;北方沃野,却异常企盼来一场甘霖。所幸今日农事早已不同往昔,插秧机轰隆隆地开过水田,比人工快了不知多少倍;无人机在田垄上空盘旋,撒药施肥,精准高效。南水北调的水穿过千山万水,润养着北方的千里沃野;滴灌技术一点一点地滋养着作物的根系,每一滴水都不浪费。念及此处,心中多了几分安稳与敞亮。
雨势渐渐收了,由丝线化作点,由点化成若有若无的薄雾。窗外的声音渐渐小了,沙沙的声响变成了滴答,滴答,最后连滴答声也听不见了,只剩下屋檐上偶尔滑落的水珠,啪嗒一声砸在石阶上。云层渐开,透出淡淡天光,那光是柔柔的,白白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丝绸。远山从雾里探出头来,在轻岚中愈显妩媚,山色青青的,润润的。风过处,叶上的水珠簌簌坠落,哗啦啦一阵响,像是下了一场小小的雨。太阳从云隙间透出光来,金灿灿的,照在湿漉漉的叶子上,反射出千万点细碎的光芒。眼前又铺开一场美丽的太阳雨——明明出着太阳,雨却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银色的纱,在阳光里闪着光。
四月的雨,来去匆匆,却将天地洗得清新鲜亮。推窗深吸,泥土的清香与草木的清甜扑面而来,那味道湿漉漉的,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点凉,一点点涩,像是春天在舌尖上化开。树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滴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是谁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空气里满是负离子的味道,吸进去,连肺都觉得干净了。
这是独属于四月的气息,温润,清新,藏着一整个春天的温柔。不觉想起林徽因的诗句,是啊,最美不过人间四月天!四月的美,不只在那“一树一树的花开”,不只在“燕在梁间呢喃”,更在这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雨里,在这雨后的清新里,在泥土的芬芳里,在农人躬身的背影里,在每一个被雨水洗过的、干干净净的日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