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点】柿子熟了(散文)
一
应该是深秋了吧,只记得那天天灰蒙蒙的,自己究竟多大是记不得了。
“爷,你去哪?”
“你表奶家。”
“是可远可远的有桃子的那个表奶吗?”
“那是小闫庄的表奶,这个表奶是温提(村)的。”
“这个表奶家有什么啊?也有苹果树和桃树吗?”
“没有。温堤(村)你表奶快不行了,我去看看。”
“快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快老了。”爷顿了顿。
“快老了?‘快老了’是什么意思啊?”
爷没再理我,大人们的神情里,我隐隐约约想到了。村子里经常办丧事,要穿孝衣,把死了的人装到棺材里,请响器吹吹打打后,再埋到土里去。说“入土为安”来着,我不大懂,但总怕得要命。
这些我是极怕的,但我还是想跟着爷。
风不甚大,却阴森森的,一声声抽打在空中,发着怪叫。
上了大堤,天似乎敞亮了些,风也温柔起来,自行车在平展的堤上慢慢走着。
“爷,我就知道有奶、姑奶、姨奶,怎么还有表奶,表奶是什么奶啊?”
“爷的表姐就是你的表奶。表是舅、姨、姑家的亲戚……没那么亲了。”一堆我听不懂的,但“不亲”我听懂了,要不这个表奶我怎么会不认识呢。
“爷,我一放假你就来接我哦。”
“嗯。”
“爷,你可别忘了,我一放假你就来接我。”
“好。”
“爷,你可早点来接我,我想你跟奶,天天都想。”
“爷也想你,一放假爷就去接你。”
“爷,人真的会死吗?”
“会。”
“人为什么会死?好好的为什么会死呢?”
“人老了就是死,世间的饭吃够了。死了不说死了,说‘老了’。”
“爷,人都会死吗……‘老’吗?”
“嗯。”
“爷……你也会‘老’?”
“会,人都会‘老’。”
“不会不会!你跟奶永远都不会‘老’,不会!爷,你得陪着我,一直陪着我,一直一直!”
“好好好,爷不‘老’。爷给你买可多可多好吃的嘞!你想吃啥?”
我想吃江米蛋、大米花儿、糖、桃子、杏子……一大堆说也说不完,可我再没有一点吃的心思,我要爷陪着我,一直一直一直……
二
下了大堤就是温堤,他们村就在孙堤(村)的后面,我二姑家就是孙堤的,我来过。
这个表奶家门口堆了一堆沙子,她们家的大栅栏门掩着。听到动静,走出一个大人来,是叫表叔还是表大伯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扑鼻的尿骚味儿,院子里是尿布搭在木棍上,尿垫浸满了沙子,瘫躺在冷风里。这时惨白惨白的日头总算露了个脸,惨白惨白地照在地上。
一进屋,更浓烈的尿骚味儿直呛脑门儿。那表奶躺在里屋,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光线很暗,看不清,我也不敢上前。
“人‘老了’不都这样,都有那一步……”人听爷说。
那表亲搬来一个高板凳,爷坐了上去。
可我怕极了,那呛人味儿透着死气,尤其爷还说了那样的话,我心里一咯噔,我不要他说那样的话,他要好好的,一直都好好的。我用力拽他的手,想让他赶紧走,爷甩开了,“去,到外面玩儿。”
我害怕,这里一屋子的小鬼儿张牙舞爪。我退到正屋门口,太阳照进来一方惨白,我躲到惨白里,四周还是阴冷可怖,我看看爷逃出了门。院子里好些,但身后隐隐藏着些可怕的东西,让人难受。
啊,那是什么?柿子林?应该是的,拇指大小的绿色小果子可不就是柿子吗?真是太好了,那个表奶家有桃子苹果,这个表奶家有柿子。只可惜柿子还太小,等长熟了,一定要让爷再带我来,装一篮子回去,给大姑点,给二姑点,吃个够。
可不久又起风了,太阳早已不见了踪影,风不大,却鬼哭狼嚎,扰人心智,我想再回去是断无可能了,那里估计更胜十倍。我只希望爷能早些出来,赶紧带我离开。
风趴在耳朵上叫,我走到靠大路的一边,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远远近近蓝砖瓦房矮矮地蹲坐着,像也害怕了似的耷拉着头。风把路面上的土末草末卷起来打成一个旋儿,飘飘悠悠地走了,可耳根的声音一点也不消减,风像是在哭,不觉一个冷颤。爷怎么还不出来啊?我学着妈的样子祷告:主啊,一定要保佑俺爷好好的,还有俺奶……
这时远处走过来一个老奶奶,那么慢,背上背着一捆拾来的柴火。她的头发全白了,她的腰都快弯到地上了。她也看见了我。
“这么大的风,你怎么还出来呢?”
“拾柴火啊,我得吃饭啊。”
“你儿子呢?他不管你?”
“他们也得养家啊,一大堆子事。”
“那干嘛养儿子?你的闺女呢?”
“都忙得很,生了就养着呗,我还能动。”
我站在风里,看老婆婆挪着小脚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转过身,地上那么多的小柿子,柿子叶都吹落不少,一个个小柿子躺在地上真是可惜。我拾了一个方便面袋子,把小柿子装在里面,一个柿子都有鸡蛋那么大了。
捡着捡着,我又想起了背柴火的老婆婆,又想起了表奶,想起了爷……人都会死吗?爷不会的,奶不会的。我也会变成老婆婆吗?这怎么可能呢,我怎么感受总也长不大……
可我还是怕了,爷的胡子就白了,奶的头发也白了。“主啊,我的时间长着呢,把我的五岁给爷吧。嗯……还是两岁吧,把我的两岁给爷吧,再拿两岁给俺奶……”
等啊等啊,爷总也不出来。
我捡了那么多的小柿子,奶应该没见过吧,给她看看。
“最近顾不过来,没空打理,柿子生虫了,风一刮都掉了。”那表亲同爷说着话,他们走了过来。
“爷!”我举起手里的柿子,“你看,这么多柿子!”
谁想爷一巴掌,柿子洒落一地。
“我的柿子……”我哭着捡起来。
“要那些有啥用!”他又打,我又捡。
“小孩儿稀罕,捡着玩,就让她玩吧。”表亲也劝爷,总算保住了几个。
我握着我的小柿子,生爷的气。他怎么了,他从不会这样对我的,都有点不像我的爷了。
三
多么漫长的日子啊!
好久好久,终于又熬到了放假,爷把我接回了张庵。
一进门,你就抽小小桌抽屉,拿出个黄果果放在桌子上。
“看这是啥?”
“爷!爷!”我惊诧而又兴奋,爷只迷着眼笑,这个时候怎么会有柿子呢?
“爷!是表奶家捡的那个吗?爷点点头。
我把小柿子捧上手心,左一圈儿右一圈儿地看。真是我捡的那个小柿子吗?啊哈,真的吗?几个月啊,原来真正的柿子长这样,我姐他们可没见过,啊哈,过年走亲戚黑杭饼原来长这个样……
我舍不得吃,让爷吃,爷就不吃,还恼了,瞪着他的眼珠子,两撇胡子一翘一翘像只发了威的猫。还有人不爱吃好吃的?
我一咬全是水,“吸。”爷说。哇!好甜啊,原来柿子是这个味道,太美妙了。
我吃干舔净了就问爷,“爷你怎么不吃柿子呢,可好吃了。”
“爷喜欢看你吃,你吃了,爷就吃了。”
“啊,那我吃到我嘴里了,怎么跑到你嘴里呢?”
爷呵呵笑着。
“糖呢,江米蛋呢,玉米花呢?”
“不喜欢。”
“苹果呢,桃子呢?”
“不喜欢。”
“那冰糕呢?”
“不喜欢。”
“啊——那么多好吃的你都不喜欢?”
“嗯。”
“那你喜欢吃什么啊?
“大米,大米蘸白糖。”
“啊,你就喜欢吃大米蘸白糖?”
“嗯。”爷翘起脚,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