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丹江土屋(散文)
我家住在学校附近,出了校门不到五分钟就到家了,上学有得天独厚的便利。
感到最有快乐感的是上初中的时候,有五六个伙伴和我结伴而行,他们都和我家沾亲带故,是我妈妈娘家的孩子,住家离校远,十来里路,就选择到在我家寄宿,他们都问妈妈喊姑,只有一个喊姐。
我家有两间土屋,面积不大,原来是放柴草用的,他们一来,我爹、我妈就把屋子腾出来了,妈妈把角角落落都清扫了个干干净净,然后一间供他们垒锅灶做饭,一间供他们睡觉,应该说是足够的了。没有床,睡觉得打地铺,地面上面铺着半人深的茅草,这种茅草只有丹江河边才有,平地和浅山处的茅草都让人割去喂牛了。妈妈就和我爹商量,利用中午的时间,领着这些孩子到丹江河边去割茅草,当然,我也跟着去了,回来时父母各担一大挑,我们每人背有十来斤,晒干后的茅草铺在最下面,上面铺上席子,睡上去倒也软绵绵的。
那个问妈妈喊姐的叫小祹,其余的是小歪、大程等应该和我是表兄弟,我和他们的年岁不相上下,所以,觉得和他们待在一起有无限的乐趣。每天晚上夜自习回来后,我就和他们挤到了一起,讲每天各自班里发生的新鲜事,我爹喊过我几次,不顶事,所以家里晚上也就不用给我留门了。
开始时都有个新鲜感,相互礼让,相安无事,时间长了,就不淡定了。有天早上,我发现他们做饭时小声嘀嘀咕咕,气氛不像平时那样,好奇的我忍不住去问究竟,小祹悄悄告诉我:“小歪和大程钻在一个被窝里,昨晚不知道是谁下丹江了,小歪说是大程,大程说是小歪,结果他俩就开始赌咒发誓。”
我们那里的人都知道“下丹江”是尿床的委婉说法。
妈妈知道这件事以后,私下对父亲说:“都是十几岁的孩子了,脸皮比纸还薄,以后他们上学以后,咱们抽时间去看看他们的床铺,若真有孩子尿湿被子了,就悄悄帮他们晒晒,睡湿被窝可就要伤身体了,这事儿可别张扬,孩子们大了,外人知道了,他们就没风景了。”
没风景是方言,意思是尴尬,
从此,我家山墙的两棵树之间多了一道绳子,是专门晒被子用的。妈妈每天出工前总要去看一看他们的地铺。天晴时,一切都好应对,我们上学以后,妈妈把湿被子搭出去,晚上收工后再收回来,举手之劳。到了下雨天谁要再下丹江可就麻烦了,说来也怪,越是阴雨绵绵,越是尿多。当妈妈发现地铺上有异常的时候,就费老半天功夫将地铺揭开,取出席子下面的湿茅草,从麦秸垛上拽来干麦秸铺到下面,把湿被子夹到我家堂屋里展开,放到织布机架子上凉,一般凉到晚上就干了,如果还有些润润的,妈妈就在我们上夜自习的当口,点上麦秸去烤,睡觉的时候妈妈让我把被子送过去,打着掩饰说今天有空,帮他们把被子拆洗了,这种自欺欺人的解释没有让始作俑者下不来台,也没有让其他伙伴再去追根求源,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因为他们都当过丹江艄公。
他们各自起小灶做饭,五六个孩子都有一个木箱子,是他们从家里带来的,木箱子里装有面条、玉米糁、湿酸菜之类的粮饭,放学回来后,各自自由支配做自己的饭,然后狼吞虎咽吃起来,饭后,把碗朝锅里一丢,添上一锅水,等着下一顿做饭前再去刷,他们任凭坐在院里等人,也不愿意见缝扎针把锅碗收拾利索。妈妈发现了这个问题,端一个大盆,把他们的碗筷集中到大盆里,一一帮他们刷干净摆放好,然后把泔水里面多余的水泌掉,余下的食物渣掺上麦麸子用来喂猪。
那天中午吃过饭后,小歪出了门就“哇哇”吐开了,小祹急忙给他端来清水让他漱口,大程不停地拍他后背,其余几个孩子看着他难受的样子,也手无足措。妈妈走过来问他怎么了,他只摇头不说话,一开腔就又要吐。折腾了老半天,小歪才指了指地上吐出来的东西说:“老鼠屎。”妈妈让他到我家吃,但小歪却摇摇头,因为他没有一点食欲了,一听说吃饭就恶心。下午上学的时候,妈妈把一个生红薯交给我说:“等下午小歪平静的时候,你把红薯交给他,让他饿得难受的时候垫垫饥。”
下午放学回来,妈妈对小歪说:“我让你姑夫把你的木箱子腾了,捉住了两个半大老鼠,箱子下面老鼠咬烂的豁口也给堵上了,这两天你先在我家吃,你的粮饭拿过来喂猪。”
小歪在我家吃了几天饭,觉得怪难为情的。
曾有一段时间,丹江流域一带出现了一种昆虫,人们说叫牛病虱,个头不大,腹背扁平,有的是灰白色,有的是灰黑色,有三对足,椅子、床、墙壁、桌子、门、窗的缝隙里都有,咬住人又疼又痒,村里家家户户都被牛病虱折腾得苦不堪言,为了彻底消灭牛病虱的肆虐和蔓延,生产队组织专业人员进行消毒,用喷雾器喷洒各个角落。当我家喷洒完以后,妈妈想到了几个孩子所睡的土屋,进去一看,地铺周围的缝隙里全是这种密密麻麻的昆虫,也不知道小歪他们是怎样忍受的,妈妈急忙喊过工作人员,又对小歪们所睡的土屋进行了喷洒。后来我又和小歪们挤到一起睡觉的时候,他们说,现在床上不咬了,前几天随便在身上一摸就是一个虫子,使劲一挤就是一肚子血。后来还是我多嘴,他们才知道是我妈妈暗中帮他们解除了后顾之烦。
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病,先从下体隐私部位和手指头缝隙里开始,痒起来钻心,还出现疱疹,很快就蔓延全身,当地人叫旮旯,也有人说叫疥疮,传染性强,一旦染上,很难治愈。妈妈从我身上发现了问题,一问才知道睡在土屋里的几个伙伴都和我同病相怜,也说不上来是谁染上了谁,见我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样子,妈妈也没办法。后来,妈妈不知听谁说:“疥疮没正方,就怕臭龙黄。”学了化学以后才知道臭龙黄就是硫磺。妈妈从生产队的地毯厂里弄来了两块硫磺,把一块碾碎,交给我爹。我爹把碎硫磺放到瓦上点燃,放到一把椅子下面,然后让我们轮流脱光衣服,把人除了头以外的其他部分和椅子一起包得严严实实,每隔五分钟一换人。说来也怪,第二天身上的疱疹就开始结痂收口,在我们上学的时候,妈妈又把另一块臭龙黄在角落处点燃消毒。
生产队的一头牛死了,家家户户按人头分牛肉,我家应得三斤六两正身肉,妈妈却与别人家二折一换成了牛杂碎,洗净后加上干萝卜、干酸菜熬了满满一锅,小歪等人放学以后,妈妈让他们过来吃,但是都是大孩子了,都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所以仍要自食其力。最后妈妈盛了半盆子让我给他们端去,他们一个个吃得直打嗝。
很不起眼的两间土屋,藏满了年少懵懂的孩子们的风景,藏满了远方求学的孩子的心酸,藏满了稚气未脱落下的尴尬,藏满了我和几个伙伴的故事。
站在土屋最不起眼处的风景是妈妈大爱无声的贤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