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城中的那片荒野(散文)
一
我现居之处,高楼林立,商铺鳞次栉比,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往东二里便是火车站,人潮涌动,汽笛长鸣,一派繁华喧嚣。好在城西紧邻赣江,沿江往南行六里有余,有一片空地,清静拙朴,我称之为——城中的荒野。
这里的“荒野”,在我眼里并非荒芜,更非荒凉,而是繁茂、蓬勃、富饶,是城市里难得一见的原风景。于是,我总愿花大把时光,放在那里流连。
早春依旧寒凉,我开着电暖器烘除屋子里的寒气。翻出一床开线的被套,就着暖气穿针引线缝补着。没几下工夫,眼睛朦胧疲惫,抬眼望窗。银杏、梧桐、红枫、玉兰,前几天枝头尚是干枯坚硬的骨骼,不知何时卸了一身的浅灰,枝梢上暴出了鹅黄、乳白、粉红。一对灰羽白肚的鸟儿站在枝头,发出“叽叽”的叫声,点头翘尾间尽显生机。我的眼里泛着喜悦的光影——连针带线往被套上一别,关了电暖,出去走走。
我走在赣江长堤,风来仍带寒意。但到底是春天,和冬天相比,太阳的面庞是暖色的。我继续往前走,走离赣江大桥三里有余,那里不再是彩色沥青铺路,裸露出大地的颜色。走在上面,脚下的泥土细腻而有弹性。我继续走。看见农舍。农户早已搬迁,留下断墙,碎瓦,枯井,蜘蛛网缠绕的风车,瓦砾深埋的磨盘。杂草从墙缝钻出,青苔覆盖石阶。细心的你可以看见院内置有一对陶罐,罐里的月季枝叶牵牵绕绕,密集地开着红的、白的、黄的花,像一院翩跹的彩蝶。
农舍里,还栽花,主人该是何等热爱生活。我眼前仿佛浮现出主人俯身看花的模样,日日与花相伴,该是何等温柔的光阴。因了这花,颓败的院落也有了生机与甜意。我忽然想起一句话:这里是一种消散,也是另一种生命的崛起。
二
穿过农舍向东拐去,我想往更深处走去,走到平日散步从未抵达的地方。平日里,总被砖石、水泥、楼宇包裹,行走在街头,被建筑与人潮裹挟,行色匆匆,顾不得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在这热闹人间,有时,真想寻一处安静。
眼前一片开阔,起落着无数的小洼小包,铺满着枯草。也不完全正确,枯草下面闪耀着新绿。怎么形容呢?可以说,不日,将铺下一张大绿毯,如潮如浪。也不完全正确,绿草中夹杂着各种小野花,红的、白的、粉的、紫的……如星星,似眼睛。狗尾草开的花,就像一条狗尾巴,摇曳在路边,在荒野,没人在意,没人驻足,因为它的模样实在算不上惊艳。在这里,它也不在乎脚下那块黑黑的土地,成林成片,风来起舞,雨来歌唱,无比深情地做着春天的主人。它成了再美不过的风景。其实,有时的美丽,只为自己,无关世事。植物是,人亦是。我俯下身,看看这朵,摸摸那株,有了一种纯净的喜悦。
不远处有一株乌桕树。
乌桕树在平原水边,本是极寻常的树,可这一株,却神奇得令我心生敬畏。树干挺拔,枝丫密匝,看似柔软,却坚硬地向四方伸展,又在云天间彼此相握。枝头虽未吐叶,却已蓄满生机,只待一场春风,便要喷薄而出。不消几日,定是一团蓬勃新绿;待到秋日,再染一头明黄或深红,又该是何等夺目。它实在是一棵俊朗挺拔的树,堪称树中美男子。
细看,发现树干底部呈凹形,凹处与一个一抱之粗的巨石融为一体。我从它的造形抑止不住猜测和想象:风从遥远的河川把一粒乌桕种子卷到这里,也许是一只鸟儿,衔着种子,拍打着翅膀飞翔,不经意间落到这里。几场春风,一场春雨,它有幸萌芽了,生长起来。可谁知,离它几寸之远有一块巨石。若要在此挺立成材,那就得不断地向上,向上,不断地包容,包容。最后,它巍巍然撑立在天地间,成就了一片绿荫,给人以生命的强大的感召。
若它是人,我想,我会悄悄仰望,心生敬慕。
三
荒野里有蓬勃向上的灵魂,也有静静逝去的生命。
还是一棵树。一棵一抱之粗的枯树。这棵树怎么就死了呢?这个问题,两年前也曾遇到。那时在内湖公园,有两棵杨梅树,一棵果实累累。两个孩子跑来,仰着头问:“杨梅什么时候能吃呀?”小男孩爬上树,摘一颗放进嘴里,立刻龇牙咧嘴“呸呸”吐掉,小女孩笑得前仰后合。我告诉他们,要等到果实紫红才甜。“哦”,他们回头看了看我,便又仰起头来看另一棵杨梅树。五月天,所有的树冠都顶着一团青绿。唯这棵树顶一头枯黄。他们回头问我:“怎么这棵没有绿叶?别的都有?”我告诉他们那是一棵死树。“哦,死了,是死树。”小女孩想了一会儿,“它怎么就死了呢?什么是死?”小男孩抢着答,“我来告诉你我来告诉你,它是累了,需要休息,死了,就是睡着了。”“小男孩的话让我想起我的朋友荣与她女儿的对话。我朋友荣在她女儿伊一岁时,孩子爸病故。在她女儿三岁上幼儿园时,看见别的小朋友都有一个叫爸爸的人来接。还有小朋友议论,伊的爸爸死了。伊回到家,仰着脸问妈妈:“萱萱、辰辰、聪聪,他们都有爸爸,我怎么没有爸爸?死是什么?”荣强忍着泪,轻声说:“伊有爸爸。”“那爸爸在哪里?他不要我吗?”荣沉默片刻,温柔地告诉她:“爸爸不是不要伊,爸爸只是太累了,死,就是去长久地睡觉了。”“那他睡在哪里呀?”“他去了一个有花、很安静、没人打扰的地方,要睡很久很久。”伊似懂非懂地点头。第二天,她开心地跟小伙伴说:“我有爸爸,他只是睡觉去了。”
我很佩服荣的智慧。孩童的天真自信更令我感动。
我走到枯树旁,树干一米高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我凑过去看。呀,这一下子把我高兴坏了,这棵枯树的胸腔里蜷着一只灰色的野兔。兔子一下子半蹲,一下子站起,一下子转圈圈,一下子又蜷缩着,一动不动,身子偶尔会一颤一颤的。不知道它发生了什么。我怕吓到它,找个隐敝的地方蹲下,暗自观察。还好,它没有发现我,继续或趴,或蹲,或转圈,身子依然会一颤一颤的,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哼哼叽叽”之声。突然,它仰天躺着,前腿用力抓着洞壁,一个粉嫩的小小的肉团从臀部滑落出来。我差点叫出声,天呐,它在分娩。我是一位母亲,体验过生孩子的艰辛。身子每一次颤抖,都是宫缩,如同筋骨被细细揉碎。兔宝落下,兔妈妈立马低下头,用舌尖一点一点舔去胎膜。它的动作轻柔神圣。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长达两个多小时的挣扎,早已耗尽了力气,它闭着眼睛瘫软在草垫上。几个没有毛发的小家伙像剥了壳的鸡蛋,一碰就碎,可它们本能地蠕动着身躯,爬上了兔妈妈的肚皮。兔妈妈是否得到了什么感召,睁开了眼睛。她是乎又想起什么。对的,它要产奶,它要喂养孩子。它努力地站起身,用毛发把那几个小家伙严严盖住,又盖上干草,自己却爬出了洞。这里啃啃,那里嗅嗅,她要找食物。由于初春,草木尚浅。水洼处有半个落水的玉米棒子。它是一只兔子,虽然有着灵巧的四肢,但水是它的禁区。它站在岸边犹豫了片刻。刚才经历的分娩,耗尽了体力,可饥饿像海水一样汹涌。玉米棒子在水中轻轻跃动。那是跃动着一个饱满的希望。兔妈妈决定下水。它用前爪试了试水的深浅,最终游过去,衔回了玉米棒。谁知,就要上岸时,一只老鹰在上空盘旋。那可是野兔的天敌。我真为它捏把汗。只见野兔把半个身子浸在水中,前爪死死抓住岸边,一动不动。老鹰盘旋了大约两分钟,突然俯冲而下。我心想,完了。好在它的目标是不远处的一只田鼠,俯冲叼走后,便振翅远去。
我曾以为《动物世界》里的情节多有加工,可眼前这一幕,如此真实、鲜活、惊心动魄。万物有灵,它们亦有挣扎,亦有担当,亦有深沉的爱。
广阔的世界,风、雨、鲜花、小草、大树、飞鸟、昆虫、远处城市的灯火,缺了哪一个世界都不完美。愿我们都能用心去发现,去感受,去热爱。愿城中这片荒野永远留存,它是飞鸟走兽的家园,也是我们安放灵魂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