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投宿灌河边(散文)
一
3月15日,上午10点多了,临时动议往上海赶,一天不能抵达。“哪黑哪宿”吧。
进入江苏连云港,一路向南,霏雨迷蒙,雨幕垂帘几乎把路侧的村镇民居遮住,田地里的油菜花也在细雨里,若隐若现,就像害羞的样子,不肯给我看个痛快。
就下灌云县高速出口吧,今晚我就投宿灌河边。并非是扑着风景去的,向晚投宿,正合适。
灌河之名,我早听说过,但它并不是如雷“灌”耳,不敢与奔腾五千余公里的黄河比,不能与珠江比秀丽,不能与黑龙江比特色,不能和湄公河比比流域之广……
但灌河的历史并不短,曾经叫“古潮河”,清雍正时期官定“灌河”之名。我觉得这名也应该有着考究的。尤其是,处于灌云县的这一段,还是灌河入海口。李白的“奔流到海”四个字,不是成全所有河的气势,是写给黄河的专有动词,我曾经专程跑到东营的黄河入海口去观看那种“黄蓝交泰”的盛大景观。灌河,虽无这样的诗意,但我想看看它入海的非凡气质。不固守一隅一线,总是“面向大海”,无论河宽河窄河深河浅,总有不变的方向,不能不让我生出它有格局的赞美。格局,不是固守一隅,而是心有所向,水有所归。还有,路标指向,让我心生诗意,哇!多么好听的名字——燕尾港。黄河入海口,是倏地打开一把巨大的花扇子,造型六七里,铺展十里余。灌河如一袭燕尾散开,虽不及黄河入海的气势,也应该是纤巧别致的吧?美好的想象,让我无瑕顾及灌云县城的繁华,不再分心给路边的油菜花景,直奔燕尾港方向而去。
二
入驻“逸居酒店”。酒店入驻的房客,寥寥无几。随口请老板娘打个折,马上通过。坐在大厅,跟老板娘闲聊起来。
“这儿,真有客至如宾的感觉啊!”我用这个词,意在说客流少得可怜。
“专为那些懂得风景的人留着的。开山云岫,百川灌河,哪里去找这云水胜地!”老板娘出口不俗,令我惊讶。“百川灌河”我略知,出自先秦庄子的《秋水》句,原句是“秋水至时,百川灌河”。我说,未到秋时,哪来“灌河”之盛?老板娘说,庄子只是秋时来,岂知春天也很美,这里是涌起春潮第一声的地方,庄子不敢乱写,就写了秋天,秋天焉知春天?看来,她的这个酒店也有来头,古文化为之增加底蕴啊!“焉知”两个字,今天已经很少用到,那是庄子和惠子在濠水桥上散步时一段对话的用词,庄子说“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想,谁来她的酒店,是无法转身离开的,因为她要让人住在古文化的氛围里。
开酒店的,如果眼中只有一个个房间,这是一个境界;如果房间连着外面的世界,它就是一道风景的起点。我的这个想法,被房间摆放着的一本“灌云游”的小册子给证实了。我知道,如今这个智能化时代,还有这种纸质的东西,有点落伍了,但不可否定的是店家的这份怀旧的心思,房间里有本小册子,本身就是个亮点,我相信每个房客都会随手翻翻,店家需要这份感觉吧?尽管她看不到。
老板娘有着自己的经营之道。她说,打个折是老板的人情到位了,关键是有懂得风景的客人住下,那才是老板的底气,外加热情。灌云这地方留给我们以文化,让我这个酒店开得也是小赚不赔。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说到底,是一方文化涵养了人们的精神境界啊。
三
老板娘送两把折叠伞给我们。未到江南,东风斜雨,已经把江南的序幕打开。海风携带着微咸与潮湿,泛起了轻薄的晚雾,燕尾港沉浸在朦胧里,那里肯定还在繁忙,塔吊时隐时现,在晚雾中勾勒着硬朗的线条。此时虽不见海潮倒灌灌河,但一定是另一种春潮已经滚涌。
河中有渔船几艘,不见渔火,桅杆悬着渔网,船的甲板上堆着渔具。不知是出海归来,还是准备再次出海,灌河是船的避风港。
也有画舫数艘,系在岸上的铁柱上,差不多也是乌篷船的样子,此时不见船夫或船娘,若不是系着缆绳,颇有“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意境。春天在这里柔得很慵懒,若不是细雨淋着,春比我还想早点入睡。
时有海鸥和鹭鸟飞过,“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只是燕子换成了海鸥和鹭鸟,斜穿细雨,像在游戏。莫非看见我到,便做欢喜相迎状?微雨泛涟漪,鱼儿却静在水中,河面就像撒上了米粒,真希望来一阵稍大的雨,溅起水箭鸣笛,叫醒水中的鱼。还是连云港人施耐庵看得仔细,他咏这里的春景是“燕子不来花又老”,此时油菜花,不像200公里外的南通、扬州,已经耐不住微微的春光扬起黄晕,要染一个江南正当时。两岸的油菜花还是青黄相间的样子,就像似醒非醒,江苏此时的气候和我老家胶东相似,只是苏北的气候底子好,说不定某日就一下子打开了黄锦色,哦,那些画舫应该是为这场盛大的穿水赏黄游在作短暂地歇息。过几日,应该燕子飞来,舞花黄,啄花香。
进入江苏,这是第一眼菜花黄。近水楼台先得月,近水菜花先染黄。花风已起,微雨开点,说不定明天早晨来,就是今非昔比了。可惜我决定明早要离开。
枯黄的芦苇,占据着河岸,苇花在微雨中垂头摇曳,不甚兴奋。看向根部,早有新芽催出,嫩绿带黄。第一次仔细见识了苏轼笔下的“蒌蒿满地芦芽短”,不敢奢望“河豚上岸”。若芦苇葱茏,我这个从听学样板戏的年代走来的人,真想哼一段“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我知道,灌云之南390公里处就是沙家浜。回首镇子,沿街茶馆几处,不知现在还有“七星灶”否?我就见到“燕尾茶行”的名字,应该卖的是本地的“大伊山茶”吧?我相信灌云这片云水,一定养得好一份茶。如果买一份“灌云状元茶”,在这岸边一煮,那种“扑鼻香”更多了油菜花香,我很想沾沾混合味,那一定是独得“三味”。
四
我知道,这灌云之名,来自一河一山。河为灌河,山为云台山。取河山名字的首字,成县名。这有山有水的地方,自古就是风水宝地。云台山古称郁州山,唐宋时称苍梧山。李白曾登山留诗“明日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就是晴日,也是云雾缭绕,不见山的真面目,何况遇见霏雨弥漫,只能遥望,不见姿色。得烟雨之趣,总要舍“晴方好”,人生何尝不是如此,知足,知足,何必“得陇又望蜀”。
我要说说返程,自江苏入山东一路的感受。
山东的旅游名片是“好客山东”,江苏的旅游名片是“水润江苏”,我觉得设计这张名片的人,一定是得油菜花开胜景的启迪,这张名片,应该包含着“一色菜花十里黄,好风斜日送微香”的农事风光。山东得山之趣,山峰连绵,宛若波浪起伏,因山得水趣。行在江苏,可得水趣,一路河水塘水,波光耀目,菜花映眼。欧阳永叔说“在乎山水之间也”,我第一次这么深刻体验到了“山水之间”的妙趣。“山水之间”更蕴着无尽的文学意象,自然的宁静,永远在消弭着尘世的喧嚣,人就是在这种此消彼长中颠簸着,我们应该去懂得山水永年的意义。“山一程,水一程”,何必再添奢望与累赘。
返回酒店,老板娘问我看得可好?我还是把不见“真面目”的话告诉她。她很同情我,递过一张名片,告诉我下次经过导航到“逸居”。
她说,我们灌云人也有遗憾。
哦?遗憾什么?灌云自得灌河一水风情,又兼得一山之背依,造物主已经青睐于灌云人了。
听说过南面还有“响水”吗?我说早知晓,常把“响水”和“响马”弄一起。她大笑说,“响马”那是你们山东梁山的,从“响马”走出了一百零八好汉。可灌河入海,是水势咆哮,海潮倒灌,这雷霆般的声音,为响水县所有。灌云之南设响水县,县治在响水镇,灌河至此,潮水和河水交汇,因落差极大,而形成跌水之势,轰鸣之声,响彻数里。这里甚至被比作“钱塘江大潮”第二。
我说,晚上投宿住在响水,哪睡得着?
这么美妙的潮声,为什么要睡得着?
老板娘说得我真的犯了选择综合征,下次我是投宿灌云还是响水?
一晚灌云,一晚响水。在美好的风景面前,只能分身,不要说什么“乏术”!
突然想起在岸边看到有“喊泉”景观的提示,便安慰老板娘说,响水有轰鸣之水,灌云有“喊泉”,一响一喊,南北遥相回应,江苏有哪个城市能如此,岂不是有“高山流水”之趣?一个来自自然,一个起于人文。
五
夜晚,还有很多一掠而过的风景,没有实地看看,便开始把疑问交给了“豆包”。
路见“二郎神庙”,问豆包,原来《西游记》中“二郎神大战灌江口”的情节就源于灌河口。施耐庵祖籍苏州,生于兴化,连云港、盐城,都是他曾经的活动之地,就像云台山脉的花果山,灌云的灌河口,都在他的小说中有着记述,是很多故事的发生地。灌河,就据此认定为二郎神的故乡。二郎神是神名,也有故乡?神亦人,人亦神,在中国的神话里很多“神”都能找到籍贯和姓名,就像我所在的胶东,有海神“李龙爷”,据说出生在山东文登,外号叫“秃尾巴老李”,沿海渔村,建有很多“李龙爷庙”,就是为了让李龙爷“伏波镇涛”,保佑渔民出海平安。
曾经的二郎神大战灌江口,就是一则被人杜撰的游戏,这个神话,给灌云奠定了浪漫的色彩和文化底蕴,而今的灌河入海口则是江苏省唯一的海河联运港口,抓住了时代发展的机遇,将这个港口打造成一个灌云发展前沿,闹腾得比二郎神还“神”。我问“豆包”——若二郎神复活,想来看灌江口,会找到地方吗?豆包无语。
一夜浅睡,但感觉甚好。虽未听见海潮冲击灌河之声,但五更时,有鸡鸣,“咯咯咯……”我知道,不是为催醒我,而是叫醒勤劳的灌云人。
投宿灌云,一夜细雨。
哦,这是“春潮带雨晚来急”的节奏啊!
我晨起即驾车,沿着沈海高速,一路听春潮,看黄花。
处处有风景,时时景观在。只要有赏景之心之愿,风景自来投怀。无论是短暂投宿一晚,还是霏雨朦胧不见清晰;无论是油菜花正在酝酿,还是卓放一地锦……只要行走在风景线上,风景就入眼扑怀。
在江南投宿,有过几次。总的感觉是,当下的江南,何处投宿,都在风景里。
2026年4月13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