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小蝴蝶】戈壁之约(微小说)
一
远方的地平线腾起土黄色沙尘,如潮水般轰隆隆奔涌而来。它越近越高,起初还看得见天光日影,片刻之间,天地便昏沉一片,人如同坠入无边的迷阵。这是戈壁滩05基地最常见的沙尘暴天气。
赵团长深知自己一时半刻离不开这里,便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他勒令赵科专攻理工科,将来做一名工程师,不许触碰文科。赵科与父亲形貌迥异,性格更是天差地别:赵团长行事果决英武,语气里总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赵科文弱、敏感、怯懦,一看就不是当兵的料。
赵团长因身体原因无法生育,前妻小琴多年前与他离异。为延续香火,他从福利院抱回一个白净的男孩。虽是领养,赵团长待他视如己出,但凡有好吃好穿,总会第一时间捧到他面前。
赵科年幼时不知自己的身世,自记事起,便由基地里的战士轮流照管。越长越大,他总觉得与父亲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二
上子弟学校三年级时,赵科写过一篇作文,里面有句话:“每次爸爸喝过酒,嘴里会飘出一股很刺鼻的酸味。”语文老师把“酸”字圈起来,旁批:酸味不能形容酒味。
赵科不服气,父亲的酒气里分明带着一股酸味,为什么不能这样写?他与老师争辩,老师却不理睬,只让他叫家长来。赵团长赶到学校,听完老师的话,回家便甩了赵科两记耳光,大声呵斥:“你再敢跟老师顶嘴,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自那以后,赵科再也不敢与老师争辩,别人说什么,他便照样做就是。
赵科本就不算聪慧,对物理、化学毫无兴趣,考试成绩总在三四十分徘徊。为应付考试,他只能死记硬背题型解法,每次好歹能撞上几道熟题,不至于交白卷得零分。
三
赵科有个同学叫春迎,父亲是气象专家,住在基地三层红砖专家楼。她家有两样东西最让赵科着迷——地球仪,还有贴在墙上的世界地图。
春迎说一口标准普通话,身形高挑,深红格纹衬衫配浅蓝牛仔裤,脚蹬雪白登山鞋,马尾散开成披肩长发,利落得像个男孩子。
自第一眼看到春迎,赵科便觉得世界的幕布被掀开一角,外面全新的天地,如潮水般向他汹涌扑来。
四
春迎的声音清透又有穿透力,赵科一听,魂魄像被吸走了一般。春迎落落大方,父亲从北京带回的吃食,她总会分一半给赵科。有一回,她塞给赵科十几颗酒糖。赵科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满眼疑惑地望着她。
赵科咬开酒糖,一股清冽的酒液溢出,吮进嘴里,果然是酒。从那以后,他对春迎的话深信不疑,从不质疑。一次,春迎拉着一位女同学站到他面前,带着点霸道的语气说:“在我俩中间,你挑一个吧!”赵科呆愣愣的,满心茫然:为什么要挑?没等他开口,两个女孩笑着跑开了。
春迎的父亲去北京开会,赵团长带部队外出拉练。春迎递来一张纸条,约他晚上七点去她家里。赵科忐忑不安,准时赴约。戈壁的夏季酷热,出汗后在阴凉处一吹便干。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屋内格外清凉。
春迎望着他,脸颊泛红,轻声说:“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爸爸抱养的。妈妈在我七岁时,嫌我爸要离开北京来戈壁,就和他离婚了。我从小缺少母爱,好想找个人真心疼爱我、宠我。”
她走到朝北的窗前,夕阳斜斜洒进来,背对着他,缓缓褪尽上衣:“你没真正看过我,今天就让你看个够。”赵科脑子一片空白,惊得手足无措,稍一回神,便慌慌张张逃了出去。
此后很久,他远远看见春迎就躲开,迎面撞上也低头装作没看见,哪怕春迎主动搭话,也装作没听见。
五
高考前一个月,那天中午,春迎忽然对赵科说:“学得累了,我想出去走走,你愿意陪我吗?”赵科点点头。
数理化与英语成绩拔尖,考名牌大学十拿九稳;赵科理科一塌糊涂,一看见数理化习题头立马就大,心如擂鼓,咚咚直跳,仿佛每一拍都撞击着胸膛。他反抗过,却一次次被父亲强硬压下。
两人走出基地大门,沿着光秃秃的柏油路向西走。路两旁没有一棵树,满眼都是汪洋般的戈壁滩。步行五公里,有一片面积不小却无名的湖泊。
深蓝的湖面被微风拂动,细碎的波纹一遍遍拍向岸边。两人并肩坐下,久久无言。春迎望着远方,轻声说:“我要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赵科看向她,一颗泪珠正从她眼眶滚落。春迎继续说:“我想去外面,看看世界到底有多精彩。”赵科摇摇头,声音低落:“我这副样子,恐怕哪儿也去不了。”
他接着说:“我恨我爸,明明我理科不行,偏不准我学文科。”春迎并不意外,像个小大人般安慰他:“别怪他,我爸也一样。对我要求极严,爱检查我的作业,做错了就不让睡觉,非要写完检讨才算完事。”
赵科叹道:“我本就不是学理科的料,考不上大学,只能困在戈壁,哪儿都去不了,也不知道将来能干什么。”春迎眨了眨眼,认真地说:“跟我走。等我大学毕业,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打工,我给你当媳妇。”
春迎把头靠在他脸颊上,身子轻轻倚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胳膊,轻声说:“记住我们的约定,永远在一起,谁也不许离开谁。”赵科望着她,郑重应声:“一言为定,谁都不许反悔!”
六
高考放榜,春迎考入北京大学,毕业后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攻读博士,终于如愿走出戈壁。赵科名落孙山,只考上一所中专,毕业后进当地工厂做技术员。二十五岁那年,他按部就班娶妻生子。婚后,赵科夜里常做梦,时不时浮现出他与春迎相拥的画面。他一遍遍提醒自己:他和春迎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不会产生任何交集,只当那是一场梦。赵科的婚姻仅仅维持一年半,便以离婚收场。
十年后,赵科持续高烧,退烧药毫无效果。去医院做B超、核磁检查后,确诊为直肠肿瘤。医生要求立即住院,他向单位请了病假,独自住进医院。
数月后,赵科完成化疗与手术,一个人躺在带大玻璃窗的无菌病房里。无菌病房要求极严,送入病房的食物与物品,都要经过多重消毒。
手术后三天,他无法下床,腹部刀口大得手掌都捂不住,缝了三十多针,时时刺痛。换床单时,他下半身赤裸,被两位女护士来回搬动照料,早已没了半分羞耻。病痛折磨得他气若游丝,支撑他扛过去的,只有心里反复默念的那句话:我还没见到春迎,不能就这样倒下去,我们的戈壁约定还没有兑现。
就在他濒临绝望时,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他心头一震,转过头,春迎正站在玻璃窗外。
春迎自考上大学,便再没回过戈壁,两人也没见过面,只是几年通一两次电话,加了微信,偶尔寥寥数语问候彼此。如今的春迎,已是知名跨国科技公司中国区副总裁。
春迎隔着玻璃轻声说:“看见你真好,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赵科怔怔望着她,半晌才开口:“你在深圳,过得还好吗?”春迎瞬间泪流满面,哽咽道:“在外闯了这么多年,我才知道你很善良,最真心待我。你一定要闯过这一关,我回来找你。”
赵科背过身,低下头,声音沙哑:“不必了,你走吧,见过你一面,我就知足了。”身后一片寂静,许久,春迎的声音轻轻响起:“我知道你不想被打扰,那我先走了。但你要记住我们的约定,永远在一起,谁也不许离开谁。你一定要挺住,只要你活着,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赵科苦笑,心里清楚,这一切早已不可能。望着春迎离去的背影,他肝肠寸断,眼泪如断线珍珠,簌簌滚落。
他在想:戈壁的风,吹走了青春,吹不散约定;人生走散,初心未改,却只能隔着玻璃窗相望。最痛的不是不爱,是我们都守约,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