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东北乱炖(散文)
东北的冬天,几乎天天下雪。有时候,好好的天气,看着晴空万里的,转眼北风呼啸,如猛兽般肆虐,很快,漫天雪花便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那一年,我们几个同学刚从卫校毕业,响应号召,来到了黑龙江松嫩平原的北大荒,下乡到了同一个兵团,我们却分属不同的连队。
记得出发那天,我、美兰、新梅、小夏一同待在车站,等着各连的人来接。聊起东北,我一点也不熟悉。新梅说,听她姑姥爷讲过,东北三大怪:大姑娘叼烟袋,养个孩子吊起来,窗户纸糊在外。吃食更与杭州大不同,酸菜、粘豆包,还有东北乱炖,各种食材烩在一锅,炖得软烂滚烫。我满心好奇:什么是乱炖,真的好吃吗?
雪越下越大,北风吹得更猛烈,美兰轻声念起《西风颂》,小夏紧接着朗声吟诵:“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我们一同跟着朗诵,心中既有憧憬,又满是不舍。我们告别天堂般的杭州,来到这举目无亲,冰天雪地的北大荒,同窗挚友,转眼就要各奔东西。
很快,来接我的人赶着雪爬犁而来,接美兰她们的爬犁也陆续赶到。我这才知道,北大荒的冬季,雪爬犁是最常用的交通工具,冰雪封路,其它车辆寸步难行。
接我的是位四十多岁的东北汉子,头戴一顶金黄色狗皮帽子,长长的皮毛很是显眼。但见他满脸霜雪,一摘帽子,头顶呼呼冒着热气。他眉眼有神,络腮胡浓密,手里的鞭子甩的啪啪作响。他自称姓吕,让我直接喊他老吕或是车老板子就行。我恭敬地喊他吕师傅,他爽朗地笑道:“知识青年就是不一样,说出话来,咋那么中听嘞。”
莽莽四野,白雪皑皑,除了雪还是雪,无论山峦还是峡谷,到处被厚雪覆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丝毫别的颜色 ,天地间只剩一片洁白。因为道路上到处是雪,什么车子到这里也完了诀窍。坐在爬犁上,北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刺骨。我回头望去,伙伴们的身影渐渐被风雪吞没,缩成几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不见。心头猛地一酸,杭州的暖冬、和风、青瓦白墙、小桥流水还历历在目,脚下已是千里冰封的北疆雪原。
吕师傅像是看穿了我的心事,扬鞭大喝一声:“驾!驾驾!”见风雪太大,他将自己的皮帽子摘下来,戴在我头上,自己只拉高羊皮衣领护住耳朵。赶着爬犁在风雪中飞驰。我们如同行驶在雪海的孤舟,被漫天风雪包裹。
路途艰难,风雪太大,雪爬犁行走起来,很是艰难。马儿好似也失去了方向,迷茫地扬起前蹄嘶鸣。眼看着天色已晚,离连队还有一段难行的山路,吕师傅决定就近找户人家暂住,等天亮风雪小些再赶往连队。
暮色里,狂卷着暴雪好似脱缰的野马,没头没脸地打来,无孔不入。从小在温润杭州城长大的我,心生满是畏惧,懂冻得瑟瑟发抖。
吕师傅将雪爬犁,就近赶进一个叫山果子村的小村庄。吕师傅说,这里山果子尤其多,又甜又香嘞。别看冬天一片雪白,银装素裹。可是,这里春夏草木葱茏,秋日野果挂满枝头,像玛瑙般惹人喜爱。
进了村,他随意停在一户人家门前,高声问道:“老乡,方便吗?风雪太大,来投宿的。”我本以为素不相识,定会被婉拒,没想到院门应声打开,一位朴实的中年妇女领着一个小男孩,热情招呼:“快进来!外面雪太大了。”小男孩也跟着脆生生地喊。
小院不大,院墙都是清一色的木头绊子垒成。一进门,女主人便忙着招呼大点的孩子抱柴禾烧火做饭,笑着说:“今晚咱吃东北乱炖,再吃上几个香香的黄澄澄的玉米饼子,热乎乎的,吃着舒坦着嘞。说话间,她用笤帚轻轻掸落我们身上的雪花,又让我坐到热炕上暖和暖和。
吕师傅说他不冷,要帮忙烧火,烤雪浸透的鞋子,顺便吸袋烟。还让几个孩子陪我聊天说话,玩游戏。屋里四五个孩子,挨个自我介绍:大丫、二丫、根儿、老根、三丫。他们拉着我一起欻嘎啦哈,这是一种猪羊的后腿膝盖骨做成的玩具,分珍儿、轮儿、坑儿、背儿几面,玩起来要眼疾手快。我虽是第一次玩,学得还算快,但是不熟练,虽一局未赢,却很快与这几个孩子熟络起来。
灶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的乱炖香气四溢,飘出了大锅,玉米饼子的甜香弥漫满屋。别看外面北风呼啸,大雪飞扬,屋里却热气腾腾。再加上孩子们玩得热情高涨,欢声笑语不断。
后来听吕师傅叫她米大妹子,我便恭敬地喊她米婶。她人和善热情,忙前忙后,不住叮嘱我暖暖身子。得知我是杭州来的知青, 根儿和大丫好奇地问:“你是给我们当老师的吗?”我笑着自己是卫校毕业,很可能做连队卫生员。
大丫立刻像背书一样朗声说道:“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几个孩子跟着齐声诵读,朗朗的声音让我心头一热。原来这是他们的陈老师教的,教导知青要学习白求恩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而他们敬爱的陈老师,为了救落水儿童,永远留在了北大荒。一位年轻的知青,把青春与生命都献给了这片土地的教育事业。
我心中满是敬佩,原本的迷茫与不安烟消云散,忽然找到了前行的方向与力量。
天黑透时 ,米大叔也回来了,见家里来了客人,很是高兴 。竟然拿出来自己珍藏好久的高度酒来 ,要与吕师傅对饮几杯。
热气腾腾的东北乱炖端上桌,里面有土豆南瓜白菜,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晒干了的山野菜,二丫说是老蕨菜、猫爪子。米大叔斟满酒,与吕师傅饮着,他们虽初次见面,却如老友重逢,东北人的豪爽热忱,尽显无遗。
米婶子不停给我碗里夹菜,口里说着:“丫头,多吃点,吃了这东北乱炖,一整个冬天不会觉得冷嘞。”孩子们也随声附和。
我尝了一口,鲜香浓郁,暖入肺腑,看似粗停朴的一锅炖菜,竟胜却人间无数美味。大家吃得满头大汗,暖意融融。
知青岁月早已远去,可北大荒的那顿东北乱炖 ,却始终刻在记忆深处。难忘风雪夜的投宿之恩,难忘米婶一家的淳朴热情,难忘东北乡亲滚烫的心肠。正如米婶所说,自那以后,再凛冽的寒冬,我也从未觉得寒冷,因为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温暖。
时光流转,离开东北多年,可那里的山、那里的雪、那里善良热忱的人们,早已在心底生根。每每忆起,依旧满心温暖,终生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