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段日子，在痛苦后闪着光。
　　 那是一段人生困顿的时光。因为严重的脚伤，我不得不与笨重的石膏为伍。我们静卧在床上，夜里一起呻吟，白天共同痛苦，过着一种近似与世隔绝的日子。终日卧床，有时对着电视，笑着笑着，泪水就毫无征兆地滑落；有时在日记上涂抹心情，哭着哭着，又被自己莫名的情绪逗笑。我开始变得敏感而脆弱，看不到日子的边界。也是在那段时间，我曾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自由了，一定好好去登一次山，好好看看这人间。过去一百零八天后，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人一旦长久地脱离自然，思维就容易变得滞涩，而且越呆越懒得动弹。所以这次闺蜜叫我去爬山，也颇费了一些口舌。脚康复后的第一次登山，我们选的是一座不出名的卧虎山。
　　 人间美景，常在无意间。一踏进山林，顿感山风轻拂，好不惬意。整个夏天都被酷热裹挟，这也不敢去，那也不敢动，仿佛稍有行动，便汗如泉涌。我曾试过刚走出小区门口，就已大汗淋漓。而今虽已立秋，却仍被“秋老虎”胁迫着，不敢动弹。直到好友喊我登山，才半信半疑地出来。
　　 起初是羊肠小道，松林林立，草刚没过膝盖，但已有草木之香隐约浸润心脾。那香气很淡，却绵长得像陈年的酒，又清雅如白丁香。你不由得贪婪地深呼吸，想让每个肺泡都浸满这芬芳。觉得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很好。人就是这样，只有走出来，才有别样的收获。那种与自然的疏离感，仿佛正将自己从尘嚣中剥离。
　　 但很快，你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鸽子花，悄然将你唤醒。那是怎样的一种蓝啊，汪汪的，湛蓝得令人心醉。尤其它那鸽子般乖巧的模样，被山风一抚，更显得灵气十足，诗意盎然，给人一种振翅欲飞的感觉。有凉风拂面，有鸽子花陪伴，这样的美好，算不算一种享受？
　　 回想着，品味着，继续攀登。不知不觉，已步入地毯一样的山路，软软的，富有弹性，让人几乎想席地而卧。这里似乎没有路，又似乎处处是路。原来是由层层松针和一种矮小的、柏叶般的绿色植物交织而成。枯叶沉静，绿植却绿得深沉，二者的默契配合，便铺就了这天然的地毯。一处是沉静的绿意，一处是斑驳的枯黄，彼此衬托，生机与静美并存。那一刻，我很想躺下去，沉醉在这自然的怀抱里。唯有自然的赐予，最是天然。可这样的境地，又有几人能发现、能享受呢？
　　 叹息着，折服着，前进着。那一簇簇的，像眨着无数眼睛的是什么？点缀在地毯上，成了别样的风景。是小草蘑，也小得太乖巧了吧，美得太精致了吧。那么嫩，像初生婴孩的肌肤。本来已经够美了，却还要来锦上添花，真是大自然的精灵。真想咬上一口，尝尝这山珍的滋味。但朋友说，太小了，长着才好看，为什么总想把好东西据为己有呢？是啊，吃下去，风景就破坏了。一时的口腹之欲，终究太过浅薄。于是，我只轻轻摸了摸，指尖传来湿漉漉、嫩生生的触感，可爱极了。走过之后，仍忍不住回头张望。
　　 走出松林，是一段难走的石子路。很细碎的石头铺了满地，走起来有摔倒的风险。可我却发现了路旁石头上绽开的花朵。那花很奇特，像梅花，又像小雏菊，灵动而立体。尤其是颜色，比宝石绿浅些，比天青色深些，十分悦目。很难想象，需要多少光阴与坚韧，才能在石隙间绽放出这样的生命。这么美的花，又有几人能看见呢？从前只听说“精美的石头会说话”，现在却发现，顽石也能开出花来。连石头都能在困境中绽放，难道我们不可以在内心开一朵花吗？甚或，静静等待自己的花期？
　　 美好的事物，真的需要用心去发现。走上了一段平路，看见路旁有高过人头的花木，仔细瞧，竟开着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花虽小，却开得满树都是，精神抖擞。细嗅，竟有一股花椒的辛香。闺蜜告诉我，这是山花椒树。我讶异了，在如此贫瘠的环境里，它竟能长得这样高，开出这样繁密的花。忽然，闺蜜有了好主意，让我站在花椒树中间，来一个“回眸一笑”。我照做了，照片果然拍出了人与自然的完美融合。大自然里，有多少这样的美好被悄然埋没，而它们依然自顾自地、快乐地生长着。反观我们自身，面对环境的“贫瘠”，是否也能如此恣意绽放，而不生怨艾呢？
　　 终于登上一处峰顶。鸟瞰我可爱的家乡，那么远，那么小。山下的田野，正值秋天，庄稼一片黄、一片红，再加上树木的绿色，就显得越发斑斓。这是田野的絮语，也是秋天的神话。
　　 忽然想起在飞机上看到的地面，竟比不上此刻眼前的磅礴。而此刻，我更觉得脚下这座宁静小城，是个宜居之地。起码不用耗费太多时间，就能登临此山，畅然游览。视野开阔了，心也跟着开阔起来。恰好夕阳西下，余晖如金，它也准备回家了吗？家，永远是任何人的归宿。无论在外如何忙碌，经历多少困顿，家总能治愈一切。索性就在这山顶，指点一下江山吧。毕竟此刻，这座山属于我，山间弥漫的云雾也属于我。恰如前方不知名的花树在风中向我致意，那就回眸一笑。没有百媚千娇，却盛满了对生活的热爱——这就够了。对生活的热爱，比什么都重要。
　　 下山时，晚风裹挟着草木与花椒的清香。我们行至半山腰，邂逅一对白发老者，老先生拄着拐杖，老太太挽着他胳膊，走走停停，相依细语。我和他们闲聊了几句，才发现二老已经近八旬，心中顿生敬意。老太太欣喜地告诉我们，这座山他们已经爬了三十多年，虽然现在年纪大了，不管春夏秋冬，每个月都要来两三回，这是两口子情比山坚的见证。虽是萍水相逢，可看着两位老人缓缓走远的背影，我心中竟有些不舍。忍不住回望，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模糊，像两棵苍劲的老树相依着隐入山林，成为山坚实、温情的部分。
　　 我回望卧虎山在暮色中的轮廓，忽然懂得：所谓困境，多是自我设限的牢笼。自然从不吝啬美好，只待我们迈出脚步。心随山风开阔，情被野趣滋养，这份与天地相拥的通透，终将化为生活的底气。
　　 热爱可抵岁月漫长，步履所至皆是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