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次知道，天底下还有馄饨这种美食的时候，我小学都快毕业了。
　　 半个班战斗力的家庭组合，又遭逢三年困难时期，我家的餐桌上，一直都是苞米面儿和大碴子，间或还有野菜陪伴着。凭粮本儿领的每月每人一斤大米，两斤白面，偶尔改善一下生活，蒸一锅馒头，出手慢了，很可能连饽饽渣儿都没了。
　　 面食中排第一位的当然要属饺子啦，再穷，谁家过年还不得吃顿饺子，包顿包子啊！别的呢？没见过，自然也就不会去想了。
　　 大约是1963年吧，二哥上中专住校期间，那个周末回来，挽起袖子就下了厨房。他把白面和好醒了半个点儿，就用大擀面杖擀了起来。擀面条都是把薄面皮叠起来横着切条，可这回他却是顺着擀面杖一划两半儿，把面皮剖开，再切成三角形的大面片儿。接着端过来醒面期间，用那一点点猪肉碎拌上葱花，撒上花椒面儿，再倒上几滴答豆油，捏上点儿盐，搅拌成的比包饺子要少得多的多的那点子馅儿，就包起了一种我从未见到过的东东了。
　　 拿筷子挑一丁丁馅儿，搁在三角面皮的一个角上，然后卷起来捏着两端，转半圈儿叠压在一起，一捏就成了。
　　 我站在旁边忍不住拿在手里端详着， “哈，这不就是肚脐眼儿吗？也太像啦！”
　　 “啥肚脐眼儿，这叫馄饨！我去同学家看他母亲包，才知道的。”二哥揭了谜底。我才人生第一次与馄饨正式见了个面儿。
　　 西葫芦片儿加咸淡儿，做了大半锅的汤，下进了包好的馄饨，一家人就端着饭碗，涕哩噗噜地吃了起来。
　　 “这个‘浑汤’可真是个好东西！连汤带水儿既能填饱肚子，还能节省粮食！”每天下米都要上秤称，过了半辈子紧日子，又不识字的老妈，用自己那改不了的胶东口音，直把馄饨叫成了“浑汤”，把那个“汤”字还说成了轻声儿。
　　 比包饺子省了肉也省了面，比吃烂面条子，还多了有包着馅儿的好滋味儿。那以后，老妈就时不常地发号施令了，“你快和面，今晚吃‘浑汤’，要不这点儿粮食就吃不到月底啦！”
　　
　　 二
　　 三年后的1966年，特殊年代搞的一个革命大串联，把原本只能作地图梦，周游中国的“革命小将”们，不意之中竟给成全了。我去了北京，还去了上海。
　　 说起来当时接待站给安排的住处，今天可是全世界都赫赫有名！就是浦东陆家嘴的一个造船厂。十分钟走到黄浦江边的渡口，上了船又几分钟就渡过了黄浦江，在正对面外滩延安东路码头上岸了。
　　 在浦西疯跑了一天，夕阳西下又循着原路返回时，在码头等船，我闻到了一股香味儿，转头一看，原来江岸上多了一个小吃摊儿。一个戴软帽儿，着白围裙、白套袖的老太太，正忙得不可开交。
　　 好像是把一块四四方方的薄面皮，托在手心儿，又挑上一点点肉馅放正中，不卷也不捏，就是那么收拢手指轻轻一攥，就成了又一个样式的馄饨。
　　 与我们家的吃法也不一样，就是跟煮饺子那样，丢进白开水锅煮。捞出来以后，又放进旁边已经加了一点酱油，和一滴香油的碗里，再㧟上白水，就端给顾客了。我已经是饥肠辘辘了，又馋得够呛，就按老太太的价码，掏出三毛钱交给了她。
　　 一入口，啊呀，这也太好吃啦！面皮薄的像层纸，还滑溜溜的。面相虽然没有肚脐眼儿那么周正，可里面的那一丁点儿包馅咋那么鲜呢？细细咂撒，好像除了盐之外，还添加了别的东西。噢，是糖！汤虽然是清汤寡水儿，可也觉得比以前在家的那种连蔬菜带馄饨一锅糊涂煮的口感，也强太多了！入口即化，香润唇齿，让我不由发起了感慨。到底是沪上江南，吴侬软语之地，连小小的馄饨都做的如此小巧，味道如此美味，地灵食精，这和我们北方的傻大黑粗，一下子就感觉出了不一样。又待了几天才知道，阿拉上海人，可从来不会把馄饨当主食来喂肚子，骗胃肠的。
　　
　　 三
　　 好日子是八十年代，春风染绿松江岸才来的。出公差去无锡参加一个会，午饭时东道主端上了一屉屉小笼包，馅儿鲜、汁儿多，我吃得满嘴流油。可扭头一看，旁边那位来自辽宁的东北老乡，却冲着面前的小碟子皱眉头，碟子上放着一个只咬了一口的小包子，我有点儿不解。
　　 “走，陪我出去转转呗，我肚子还空着呢！”“对呀，我还正想问你呢，放着那么好吃的包子饿肚子，你不是暴殄天物自找的吗！”
　　 “这儿的人是咋的啦，连包子馅儿都放糖，快成糖包啦，我吃不惯！诶——那边有家馄饨馆儿，咱俩去吃馄饨怎么样？”“我都吃撑了，没肚子啦！”“那就再喝点汤溜溜缝儿，更好！”那个时候，我还属于“过个门坎，多吃一碗”的年龄段，也就随着他出去了。
　　 两大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了，我又来了食欲。再见他，又撅起了嘴，“咋这馄饨馅儿比包子还甜哪，太难吃啦！”“烧的你吧，多少总得吃点儿。再这么矫情，会开完了人也饿死啦！”
　　 我吞下最后一个馄饨，喝光了最后一口汤，想怪不得这烟雨江南的富庶地，太湖滋养的无锡人，说话声像春天的鸟儿，那么好听。糯糯的，软软的，甜甜的，想来和他们乐吃甜的肯定有关系，真是应了老话说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了。
　　 九十年代第一次去了天府之国的锦官城成都。又见识了川人喜吃的麻辣。重庆的山城火锅一上桌，就轮到我饿肚子了。几筷子菜刚入口，连舌带唇就麻了，嗓子眼儿也辣得像着了火。可不敢再吃了，尽管那会儿我还三尺肠子空着二尺半呢。
　　 肚子叽里咕噜地叫，就得再想辄喂呀。出了下榻的宾馆，我竟连着去了两家好吃的店，“赖汤圆儿”、“龙抄手儿”，可算找对了正当香主！人生第一次吃了那么软糯甜爽的手包汤圆儿，和老家东北用大叵罗滚的元宵完全不一样。还有那个“龙抄手儿”起码叫我又灌了耳，开了胃。
　　 噢——原来馄饨还有这样一个“抄手儿”的名字！可舌尖上的味蕾却分明在告诉我，是不是叫“抄味儿”更合适！从外皮到里面的馅儿，再加上勾兑的汤，都妥妥征服了我的胃！由不得想起了诗圣杜甫当年，也是在这座锦官城吟咏成都音乐的诗：“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引其意，说美食 ，眼前的美“抄手儿”是不是也可以说，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了！
　　
　　 四
　　 千禧年开始的第二个十年，陪远隔重洋的女儿，我来了北美洲。想着这下一辈人都没摸过擀面杖，甚至不知道它为何物，就专门去了道外景阳街，那个专卖食品制作工具的地儿。买了一根最大号的擀面杖，好随身带过去，为女儿擀面条，或是擀馄饨皮用。因为此前去过纽约一次，为了给女儿过生日，不下挂面，擀自己做的长寿面，我几乎跑遍了曼哈顿下城的唐人街，也没有寻觅到。也难怪，美国的第一代华人都是广东人的祖籍，人家不会擀面条，过大年的习俗也不吃饺子。
　　 擀面杖超出了旅行箱的长度，我只能找了锯给锯下了一截儿。唉，乡愁乡愁，吃喝把头儿。他乡味儿再美，还是不及自家的味道好。
　　 那个星期天，我想要给女儿家改善一下生活，就拿出来大擀面杖。
　　 “爸呀，你费那个事干嘛，还是歇歇吧。想吃馄饨，还是我拉你们上外面吃吧！”
　　 进了那间小唐人街最大的华人餐馆，按广东人的说法，叫吃茶。各色粤式小点心都上了，接着就端来了小馄饨。那个年轻的女服务员会说普通话，“这是您点的鲜虾云吞！”
　　 “云吞？不是馄饨吗？”我犹疑了一下。
　　 “云吞就是馄饨，这是广东人的叫法儿！”我又长见识了，知道了馄饨又有一个岭南的别名云吞。可包出来的面相又不一样了，可能是馅儿里要包进一个不小的鲜虾仁儿，结果人家就给捏成了一个椭圆形的小元宝了。味道呢，又别有风味儿了。既不是北方的咸，也不是江南的甜，反正就是包进了粤菜美食的精致和独特。
　　 纽约市的别名，虽然叫“大苹果”，可冬天冷起来却能叫你想到冻柿子，哪有苹果那么温润可人！我和老伴儿相倚着走在小唐人街上，冻得嘶嘶哈哈，都冷到了脚底下。
　　 “咱俩去那个福州人新开的小店喝口热乎的吧！”老伴儿提建议了。纽约的华人好像约定俗成了，本来都是来自福建省的山区沿海，可他们却几乎异口同声，都说自己是福州人。这家小店的老板是长乐的，还是闽侯的，就说不准了。
　　 打开菜单儿一看，除了面、粉以外，还有一种叫扁肉的东东。这是个啥玩意儿？看菜单儿附着的照片，又跟馄饨的模样差不多。“就来两碗扁肉尝尝吧！”吃到口里才又恍然大悟了，这不就是馄饨吗？问了前台的老板娘，才知道，北方馄饨，在闽人的菜谱上，就叫扁肉。不过这个扁肉，也真是形如其名，名副其实。面皮儿简直比上海无锡的馄饨还要薄。肉馅儿是挺鲜美，可就是连蚕豆的大小也不及，就是那么一嘎达，一丢丢儿。面相基本谈不上，丑的一踏糊涂。
　　 散散碎碎说了这么多有关馄饨的陈年往事。困难的岁月，用它充饥灌肚皮，好日子来了，才知道用它正餐吃完溜溜缝儿正好。及致如今，生活水准，有如芝麻开花节节高来了，从老妈叫成了满是乡土味儿的“浑汤”，又到了后来的抄手儿、云吞、扁肉，真就是一个比一个雅，一个比一个更显得有文化。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北方人也接受了它只属于“茶”的概念。忘不了的馄饨，成了我这一辈子刻进了骨子里的最爱。
　　 （2026年四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