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文璞】回乡(散文)
一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阴历二月,春光渐暖,气候适宜。我与三姐踏上了回乡的火车,探望丧夫不足百日,七十四岁的四姐。
车轮轻扣着铁轨,掠过长空的展翅雄鹰一般,穿行于高楼林立的城市,炊烟袅袅的乡村,广阔无垠的田野。温度适宜的卧铺车厢,宛如一只巨大的摇篮,轻轻地摇晃着,成了姐妹闲话家常的温馨之所。斜倚在铺位上,七十八岁的三姐兴致很高,笑意漫出皱纹,娓娓而谈:讲她读一年级时,所经的那条小路;讲三年困难时期,全家下放农村的挨饿受欺,勒紧裤带过日子的苦难经历;讲她如何放弃优异的学业,如何当上铁姑娘队长,战天斗地的故事;讲她的丈夫、婚姻、家庭与儿女……她那侧脸的轮廓、眉心微动的表情、举手投足间都酷似晚年的母亲。我忍不住插了话:“三姐,日子过得可真快,一转眼,妈离开咱们已近十六年了。”
“是啊。”三姐直起身子,声音微颤,“妈是2011年5月4号,八十七岁离开人世的。临终那几天,咱们姐妹兄弟九个,齐齐整整轮番守候,二十四小时围在老人身边……”
我心头骤然一紧,眼眶湿润。姐妹兄弟相聚一起的情景,倏然浮现脑海,个个活灵活现,人人栩栩如生……唉,事过境迁,人生如梦,如今,只剩下五个了。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车厢内就响起:各位旅客,女士们,先生们,终点站就要到了,请大家……
下火车后,我们坐上前来接站,四姐儿子东夫妻的小汽车。前后不足一小时,便到了四姐家。值得欣慰的是,将信仰寄托于基督教,理性的四姐状态不错。也许是为减轻彼此的心伤吧,回乡半个月里,很少提起过世不久的丈夫,也很少在人前落泪,一门心思用在为我们做好吃的与教友聚会上:“今天给你们吃顿稀罕饭,山药鱼鱼咋样?”
我俩异口同声:“好啊。”
“明儿让你们尝尝我做的玻璃饺饺。”
四姐的饭,有母亲的味道。
弟弟还是那么帅,妹妹还是那么俊,只可惜岁月不饶人,弟弟鬓边添了白发,妹妹眼角刻上了细纹。也难怪,流失的岁月中,年龄最小的妹妹即将进入花甲,奔波在带孙女、哄外孙的路上喽。
早先只知道妹妹手巧,如今见了她近期钩制的工艺品,仍禁不住"啧啧"赞叹。那真是牡丹富丽,碎花清雅,铃当俏皮。蝶是蝶、蜂是蜂、鸟是鸟、花是花、叶是叶、草是草……那清晰的纹路与造型,有种刚从花园采摘来,伸手便可触到瓣上露珠的感觉。小妹说:“等孙女再大些,多做些挂在网上卖。”
我问:“如此漂亮精制,得卖多少钱啊?”
小妹玉牙一闪,甜甜地笑着:“没定呢。”
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改花正好住在小镇,我俩通过微信相互串门,相互"揭露"儿时的糗事。儿时那般"嘻嘻哈哈"笑出了眼泪;儿时那般捂着肚子喊疼;儿时那般无忧无虑,天真无邪,没心没肺。
二位姐姐腿脚不便,闲暇时,我独自转了曾经居住过的小院与父母旧址。
位于城北最高处的文化博物馆,是小镇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离四姐家很近。我多次爬上山坡进去拍照留影,浏览小镇历史、阅读英雄故事、欣赏名人字画。累了,便去科技馆歇脚看书,然后与工作人员一起“下班”。
表弟听说我们回乡,也过来几天。那段日子,兄弟姐妹轮番做东请客,亲情犹如一条涌动的风景线,其乐融融。外甥东小两口与外甥女翠,常抽时间陪伴我们谈天说地,漫步小镇。
二
清明那天早晨,风“呼呼”作响,天气有些阴冷。侄儿鹏驾车,带我与弟弟一路颠簸,穿行于乡野小路,爬坡绕山,为父母扫墓。
"那年清明,气温骤降,雪足有这么厚,"弟弟扬起浓眉,张开拇指食指来回比划着又说,"我一人扫墓,电动车上不来,只得停在下面。然后步行‘咯吱——咯吱——’踩雪上来。呵呵,走了大概两个多钟头。"
我顿了顿回答:“太辛苦你了。”
弟弟说:“应该的。”转而望向车窗外的山路,轻声提醒侄儿:"慢些开,注意点儿。"
到达墓地后,在弟弟的指挥下,我们为二老摆供添土。望着脚不沾地的弟弟,回想这些年清明、中元、寒衣节,每一个祭祀日子他的奔波祭扫,他的风雨无阻,他的深情追念,他的执着坚守,着实不容易。扪心自问,同为父母儿女,几人能做到如此?感动之余,自责、愧疚一并涌上心头。
一切准备就绪后,气温回升,风小了许多。弟弟用打火机将纸钱点燃,"善解人意,懂事"的风儿轻轻拂过,纸钱瞬间化成了灰,携带着我们的哀思袅袅燃起,向远方飘去……
跪在坟头的弟弟,时不时直起身子,将飞出的带火纸片一一踩灭。不止一次地嘱咐我们:"小心,千万别将野草引着。"
弟弟办事牢靠,周全妥帖,不卑不亢,很有担当。
三
草叶树木,在我们回乡的日子里悄然抽了条,小镇春意盎然,生机勃勃。那天,外甥东载着我们沿着高速原路往回返。途经市区,我们前去探望母亲的侄女——我的表姐。
常说养女像家姑,七十九岁的表姐个性特像母亲,年轻时特能干。现如今照样耳不聋、眼不花,精神饱满,容光焕发。大她九岁的表姐夫面容虽有些清瘦,却板板正正,精神矍铄,还像从前那般幽默。他慢步来到门口,朗朗笑着道:"欢迎三位美女,毛眼眼妹妹们!"
"五姐夫,多年不见,身体还好吧?"
"呵呵,好,好。"五姐夫声音爽朗。
五姐夫是复员分配到铁路上工作的。记得小时候去五姐家,他还是名巡道工,与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里的英雄李玉和一样,提着红灯来回巡道。五姐夫妻堪称人生赢家,工作安稳,儿女孝顺,老两口相濡以沫六十余载,身体康健,精神愉悦,晚年生活幸福美满。
下午,我们去侄儿鹏的蛋糕店转了转。外甥东载着我们直奔大姐三闺女的饭店。
大姐的闺女人人亮丽,个个能干,三外甥女更是与众不同,那些年除去上班卖过布、开过裁缝铺、梳绒厂、退休后开了饭店,终究闯出一片天地。
店铺分上下两层,底层经营饭店,楼上提供住宿,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收拾得窗明几净,整洁有序。加之店铺位于区与旗县交通要道,加上有方的管理,占尽天时地利与人和。真可谓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听说我们过来,大姐的大闺女、二闺女,还有弟媳与侄女匆匆赶来,用两天时间热情招待,分别宴请,陪我们游玩拍照。亲情涌动,暖意融融。
回乡半月时间里,有亲人围坐一起的谈天说地、聚餐合影;有父母坟前的百感交集、心酸与跪拜;有对文化博物馆,展览图前的阅读与理解;有广场的漫步,成吉思汗雕塑前的仰望;有八十八岁表姐夫的朗朗笑声;还有四姐临别时的泪水与嘱托……
亲情、不舍、眷恋、感动,都源于血脉相连。只愿这份血缘,这份相聚,这份传承,化为一道美丽的风景,化为一句深情的祝福:愿我们的大家庭平安健康,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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