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清凉峰下,花漫上坦(散文)
国内以“上坦村”为名的村子不少,我今天要去寻访的是歙县三阳乡的上坦村。
这是一座坐落于清凉峰半山腰的古村,位于南山坡的一个相对平坦的台地上,海拔六百多米。清凉峰连绵起伏的峰峦,像是竖立在村子北侧的一道屏风,不仅庇护着这座粉墙黛瓦的村子,而且山势缓缓攀升后,到了高处兀地壁立而上,峭壁悬崖,石岩裸露,风景如画。
上坦村依山而建,有点山城重庆的叠楼错落之趣。如我从一户人家的一楼,登上他家三层房屋的屋顶平台,从屋顶侧边走出时,却是村道侧另一户人家的一楼。
上坦村两侧的山峦,也是层峦叠嶂,郁郁葱葱,两山相夹,形成西南向的缓坡谷地。上坦村的先民们在这片谷地里筚路蓝缕,刀耕火种,建村落,筑梯田,种茶叶、水稻等,逐渐将村子发展为一个规模庞大、人口众多的山村。
整个上坦村,又分几个村组——里南庄、外南庄、大圣堂、中垄头和瓦窑垄,它们有的集中在一起,难分彼此,有的因地理限制而有所隔开。
上坦村的千亩梯田依山而筑,村子上下左右都是梯田。从空中俯瞰,它们层层叠叠,那不规则的弧线像大地的指纹,似是能够开启天地大门的密码。
山谷间一条水溪奔流而下,许多泉流汇入。有的泉水先流入梯田,再汇入溪中。溪沟中尽是大大小小的山石,它们静卧其中,任由清泉绕石而过,叮咚作响。由于水势的落差,溪流形成了许多小潭瀑,哗哗的水声不绝于耳。
村里那些高处的梯田,被村人作为茶园,种上了茶叶,出产知名的大方茶。大方茶最早可追溯至五代十国时期,自明隆庆年间老竹庙的僧人大方精心创制后,而称“老竹大方”,后声名远扬,成为清朝的贡茶。
其他的梯田则为水田,冬季种上油菜,初夏栽种水稻。此时,正是油菜花开的季节。这些如瀑的油菜花田,近年来让这个曾经“藏在深山人不识”的村子,“终有时日露峥嵘”,不少人慕名而来,我亦如此。
沿着崎岖的山路,开车上到村子,云雾笼罩在清凉峰顶。我原本打算直接到上坦的一处停车点,却在一个三叉路口,不小心拐到了瓦窑垄。
瓦窑垄在村子偏南的一小块台地上,地理位置也相对较低,住着十多户人家。这里有两株古木——古樟与古银杏,让这方小天地多了份清幽之境。
上坦村大部分是新建的楼房,而瓦窑垄尚存几栋老屋。老屋如今基本无人居住,不少大门敞开,内部已然破败。
看这些老屋的构造,是徽州传统的粉墙黛瓦,但因地理限制,往往不大,有的不设天井。而且,这里的老屋都非常简朴,大多只是门楣、窗楣上绘彩画,有的为花草树木,有的为人物故事,寓意吉祥如意和修身立德等。
让我颇感兴趣的是这些老屋的房墙上,还留有不少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标语、语录,有的门楣上的“忠”字和领袖画像仍依稀可见。
不过,当我们在清明时节来到上坦村时,最让人赏心悦目的自然是这里的高山梯田油菜花。
从下往上看,梯田像是一级级台阶,一直往上攀,直到清凉峰的山岩下,宛若引领人们登上峰巅的天梯。而在这油菜花的季节里,它们则似一条条系在山坡上的彩带,把山谷装扮成一幅盛大而温柔的金色织锦。
而由上往下看,油菜花田则如瀑一样往下倾泻,层叠之间,顺着山势蜿蜒流转,在田野间铺展成奔涌不息的金色洪流。
我在瓦窑垄,走到房前的空地,俯瞰这如瀑而下的油菜花。山风吹拂,阳光在每一层花浪上跃动,菜花的金色格外耀眼,漫过田野与村庄,整片山谷都浸在这片流淌的金色花海里。在百米之外,由于地势变化,还形成了一个花的漩涡。
意境源于远眺。当我后来站在北侧的高处俯瞰瓦窑垄时,一幅高山、村落和菜花的唯美画卷呈现在眼前。
一组房舍簇拥在山坡,静卧在层叠的梯田之间,侧旁清溪穿谷而下,石桥横卧溪上。远处黛色的山峦在云影里绵延,是村子宁静而永恒的背景。漫山遍野的菜花,把春日的山野染成一片明亮的暖黄。它们顺着山势铺展,金浪翻滚着涌到村后,绕村而过,继续往下流去。白墙黛瓦的静与油菜花海的动,就在这山坳里,被春天安排得妥帖,一个安然地枕着岁月,一个追着阳光跳跃,让人一时间忘了言语,只想静静地站着,想把自己也融进这幅画里,做一个沉浸春光、不染尘俗的画中人。
如此景致,已然美轮美奂,所以,许多人往往到此停下脚步。可我知道,移步方可换佳景,不同角度有不同的风景。
故而我继续往上走,让沁人的花香与拂面的山风一路相伴。待登上最高处的那片花田,徜徉其中,山风吹拂着冒着微汗的额头,人格外的惬意。沿着弯弯的田埂,信步来到村子东边的山岭上——我知道,要看清上坦的全貌,非得觅到这里的一个视野开阔、没有村舍与林木遮挡的地方。
此时,一览无遗的视野,让高山梯田显得更加壮阔,而上坦村则如一艘漂浮在黄色花海上的舰船,正载着这山坳里数百年的烟火与寂静,从旧时光里缓缓驶入这片明媚的春天。
这艘船,继续从春天驶向夏天、秋天,山乡的景色也随之变幻。当油菜收割了,梯田被翻耕后灌水成为稻田,仿若一面面镜子,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天光云影倒映其中。当秋季稻穗成熟,梯田又是一番金黄,沉甸甸的,像一首写满山谷的乐章,谱写着村里人丰收的喜悦。
正沉浸在遐想中,下方却飘来一阵清朗的谈笑声,将我的目光从远山拉回到近处的一片青翠茶园。
在一块小茶园里,一家的奶奶、妈妈和孙女三人正有说有笑地采着茶。我走了过去,问她们今天可以采到多少茶?她们说采不了多少。见我端着相机拍照,那位妈妈说:“我们这是不是好美?”我说:“太美了!还不要门票。”说到采茶,我开玩笑说:“你们今天要加油采哟,明天就不是‘明前茶’了。”
走在上坦村的山野田地间,因是采茶的时节,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村民,在茶园里娴熟地采摘着嫩黄的叶芽。
绿茶与黄花,一青一黄,是上坦山中春天最朴实的颜色。而那些穿行其间、采摘着春天的人们,他们的淳朴与热情,才是这色彩里真正的温度。这里的村民,见到陌生人最习惯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是哪里人?”似是很乐意与你继续聊聊家常。
山乡村民这份未经雕琢的、质朴的人情味,让我这个外来者,在陌生的山村里,找到了久违的、踏实的亲切感。
我在村里的一条偏僻的小路上,见到一位坐在自家后门口休息的老人,询问后得知他已经八十多岁了。他家房子正面对着村里的主道,后门对着北山,一眼望去那山坡由下而上依次是一组房舍、油菜花、茶园,茶园之上是山峰,风景独好。但是,站在路上,有竹林遮掩。见他家一间一层小房有阶梯上到屋顶平台,我问老人家可否上去拍照?老人很爽快地答应了,并嘱咐我小心点。离开时,老人还主动告诉我,若返回主路,可从他家穿过去。
在这山水之间,在这四季轮回之中,这份像大山一样踏实的淳厚人情,也是一幅感人的画卷。
静静耸立的大山,常有云雾缭绕其间。寂静的山村,实则飘荡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在和煦的春风里,上坦村以大山为屏、以田为锦、以花为带的独特景致,给人以诗情画意的享受。我带着一身的茶香与菜花香下山,心里知道,这大山深处最美的风景,早已不只在眼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