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风物四章(组诗)
一、蓝·桥
那时桥身正用弧度测量自身
蓝,渐渐漫过栏杆
桥名在某个转身时失踪
他以桥为舟,渡向那瓢盛着鬓影的水
也有一封未寄的信
在河底铺开,字迹游成鱼群
每条衔着一个时辰
鱼尾拍水,拍出三个音节:
“尾生,尾生,尾生。”
天亮水退。水纹说:
松开的手,比水更早学会凝固
那女子则成为另一种可能
更柔软,更易于被波纹修改
或许她梳头时,梳子穿过发丝
就穿到了另一朝代——
那里的桥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姿势:双臂张开
女子从未到来,这是故事的仁慈
否则她将看见:
水如何淹没一座山的沉默
只有彻夜不眠的钓者
从河底钓起湿漉的星群
此外,还有桥与水的对话——
桥说:你带走了他
水说:我带走的
是他不敢松开的那个自己
桥沉默良久:
那我现在驮着的,是谁的影子?
二、章台·柳
那翠色正练习一种向下的飞翔——
高处垂落的,除了枝条
还有倒悬的春光
在同一个春天里嫁接
两种思念的走向
黄昏,骑马的男子开始倒着行走
把离别,走成偶然的相遇
夜间的脂粉沉入井底
打水人提起自己的倒影——
沉水如镜,照见终要消逝的事物
水纹传来时,已是滞后的凉
彼时我已松垂,像所有
失而复得的爱,都带着
即将再次折断的预感
而柳枝垂下,打捞那个
从未发生过的重逢
章台,章台
刻在柳叶背面的擦肩
所有被折走的部分
都长成了别人的记忆
留下的,成为真正的荒原
当晨曦浸透飞檐,章台褪成青灰
它成为一个没有句点的地点——
在细柳青青、春风来去中
被无数人解释着,不同角度的吹拂。
三、南浦·水
你转身时,衣袖带起的风
比言语更先抵达水面
她解开袖口,淌出一条完整的江流
有渡口,有汀洲
以及一些未曾说出的名字
南浦,南浦——
水在这里学会了书写
以波纹为笔迹,以消散的圆周
记录无数双手的抽离
而今蒲草高过眺望
南浦的石头,被多少双脚磨圆
送别的人站成单数
他们的衣袖里,灌满反向的风
南浦,南方的渡口
是存在的边界,是从此岸到彼岸
我们在这里练习沉默与哽咽
此岸的潮湿,如何牵住彼岸的倒影
送别者亦成为被送者
南浦月满。流水带来所有的船
却不曾带回任何人
空载的等待里,那道缆痕
是离人掌中的河床
每当夜雨,便重新涨满
那被抽离的——水的重量。
四、阳关·酒
今夜无人出关,风自己开了城门
沙砾排成队涌入城中
每一粒沙,都是一个被遗忘的籍贯
上面写着:山东李、陇西王
以及无定河边,不肯腐朽的骸骨
风沙里传来王维的酒香
发酵两千年,度数刚好
醉倒每一个不肯西行的人
醉后,沙子说话,忆起你出生时的啼哭——
那是你最初的真话
阳关不是地名,是离人心上声
伴随豪迈的呜咽
余音如烬,在尾处散作尘
成为无色的灰,笼罩同一场离别
所有的离别都是同一场离别
而所有道路都通向同一个酒杯
那滴酒,滑入离别者的血液
从此在他的骨骼里风化
成为干燥的隐痛
阳关是世界的折痕,以西
是风反复抄写的空白
最后一杯酒,走向孤独的空旷
而三叠是声音的葬礼——从此西出
无故人,也无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