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瑞】凡事皆有利于我(散文)
2008年,正值秋季,我回到学校,准备新一年的教学。领导让我教六年级,两个班,加上自习、早读,一星期整整31节课。
当时,我刚刚踏入婚姻的殿堂,沉醉于喜得千金的美好现实中。既要照顾刚刚出生的女儿,又要忙于教学,31节课如同天文数字,“咚”的一声砸在我的每一天里,让我忙得不可开交,连喝水、上厕所都格外紧张。一周五天,平均每天6节,这是什么概念,几乎都没有休息时间,更何况我还当班主任,孩子做操要监督,就寝要查,违反纪律要处理,各种各样的情况都要到现场……如此,我成了现代机器重重挤压下的饼,几乎没有呼吸的空间。
我找到校长,想着减少一点课时量。无论是从个人的角度来讲,还是从全校教师的平均课时量来讲,我的工作量都过于沉重,压得我稚嫩的肩膀根本无法承受。校长叼着一根烟,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他体态肥胖,身着短袖,一头短发,并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而是随意丢出一句话:“这是你应该的。”
在他眼里,一个老师教两个班很正常。除了兼任学校领导职务的教师,其他人都是两个班教学。可他忽略了一点,我所在的学校原来是初中,后来改革成为九年一贯制学校。校长为了抓好教学成绩,特地将六年级从小学部调到中学部。小学语文教师单班正常课时数为7节,比初中的班级多了整整2节,两个班就是4节。4节课凭空多出来,我心中难免生出一定的情绪。如果校长稍加安抚,说点“辛苦了”之类的话语,或许我就坦然接受。苦就苦了,毕竟只是一年而已。
校长扔出来的那句话,在我的心湖里激起愤怒的火花。凭什么多这么多课,还是所谓“应该的”,世上哪有这样的事?虽然后来校长看了课表,发现我的课时数偏多,让教导主任减掉了2节自习,但多出的2节就不闻不问,当作不存在。
此事刚画上句号,其他事情却像一个省略号,没完没了地刺激我脆弱的神经。那一学年,我头一次教小学,以为小学的考试范畴与初中的大同小异,因而按照初中的教法去教,加上两个班的教学工作量确实大,我没有太多时间去抓学生的成绩。学年结束,两个班的教学成绩位居全县倒数之列,着实令人尴尬。
也许,这样的教学成绩在偏远的学校而言,十分正常。那些年,我所在学校小学六年级几乎在全县排名倒数,我只是其中之一,但对于刚走马上任、想着一鸣惊人的校长而言,无疑于是一个巨大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脸上。毕竟,这样的教学成绩影响整所学校的荣誉,校长事业心重,想着步步高升,从偏远学校到城郊学校,从乡村到县城。我的教学成绩导致他脸上无光,因此在2009年秋季,他整个人如寒冬般,处处针对我,不给我好脸色。
教师大会上,他宣布将我从初中部调到小学部,让我去教四年级。听到这个消息,我有些懵了,愣在原地,眼珠不会转动,耳朵怎么也不敢相信听到的声音。小学与初中的职称评聘系统不一致,我属初中部,却要去小学,评职称肯定会遇到很大的麻烦。职称于我们老师而言,代表着工资,关系着衣食住行。世上又有谁,可以生活在尘世之外,视工资为无物!
我手脚冰凉,体温骤降。虽然室外艳阳高照,知了不停鸣叫,我还是不停颤抖。中层领导在台上布置各项任务时,我根本听不见任何一个字,脑海中只是循环着“四年级,四年级”的字眼。
会后,从不抽烟的我买了一包香烟,十几元,找到校长。对我来说,已是破天荒,工资不过几百元。校长气势凌人:“你那样的教学成绩,还想教初中,怎么可能?你知不知道,我本来还想把你调到村小去。”我据理力争,差点眼泪滚落:“我要评职称的,教四年级怎么评?你作为校长,都不为老师考虑一下的吗?”“别说了,走。”校长示意我离开,没有利诱,只有威逼。
那一刻,我的肺都要气炸了,胸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从脚底一直烧到头顶。我不知道怎么离开校长室的,只记得独自躺在房间里,不言不语,连饭都不想吃。一躺两小时,才迷迷糊糊地去上厕所,路上差点狠狠摔一跤。虽然后来,校长思来想去,还是让我教了七年级,但仇恨的种子在心里已经埋下,直至长成参天大树。
恰好,2009年暑假,县城学校招聘教师,某位女同事一考即中,成为城里龙头小学的老师;某位男同事发挥超常,考了全县第二名,却因志愿填报错误,与考取失之交臂……他们没有任何背影,只经历笔试,没有面试,“一张考卷”定终生。既然如此,我也可以试一试。只要敢想,只要敢拼搏,说不定也能紧随他们的脚步,从“糠箩跳米箩”,真能离开教学多年的学校,离开那位已经无法相处的校长。惹不起,躲得起。
我四处探知消息,了解了考试范围,特意乘坐客车抵达县城,到教育局门口复印若干资料,开始备考之路。虽然女儿尚小,尚在襁褓之中,亦步亦趋学走路;虽然教学紧张,总不能再一次倒数,必须打好翻身仗,我还是像打了鸡血般,利用各种空余的时间不停背书。
《小学语文教学常规》《语文课程标准》虽然并不厚,但我一遍遍地背诵,直到背得滚瓜烂熟。当年,我已经年近而立,记忆不似少年,但只要肯下苦功夫,还是能够解决一切疑难问题。为了测试背诵的熟练程度,我让妻子充当老师,从两本资料中随意提问,我都能脱口而出。
基础知识也是必考点,占整张试卷的70%。这个范围太大,没有办法预测,我从学校电脑上下载好多试卷:历届高考卷、小学竞赛题、教师入城招考卷……厚厚一沓,打印出来,认真做完,自己批改,再仔细订正,将所有问题消弭于无形。
深夜,整个校园沉静下来,连虫子都休息了,停止了鸣叫。妻女沉入了梦乡,为了不打扰她们,我一个人坐在外间,昏暗的灯光下,手执圆珠笔,细致地读题、审题、答题,再做一道又一道题。尿急醒来的同事路过我房间,看到独自亮着的灯,好奇地一探究竟,看到我挑灯夜读,忍不住对我竖起大拇指。
周末,学生离校,教师归家,偌大的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不知世事的麻雀叽叽喳喳,落在操场上,蹦蹦跳跳四处觅食。太阳像金子洒满大地,巨大的银杏树如车盖,我一个人坐在树荫下,两小时不挪窝,一直不停地背,背得口干舌燥。站起时,双脚已经麻木,按摩了几分钟,才能平稳走路。
暑假,热不可当,大地像一个蒸笼,水泥地面的热浪透过鞋板,已烫得人的脚都受不了,我搬来一把椅子,坐在石桥底下。溪水清凉,双脚浸在水里,再“呱呱呱”地读着,声音传出来。路过的司机不知所以然,有些摸不着头脑,后来才得知是我正在读书备考,由衷地赞叹:“你考不上,没有天理。”
他虽然这么说,但考进县城绝非易事。转眼到了报名日子,我交上一百元报名费,密切关注报名的各种情况,得知语文学科符合条件者96人,全县仅录取5人。报名门槛偏高,必须是乡村学校教学满5年,且三年内教学成绩必须有一年在全县三分之一区间。三分之一,对县城周边学校并非难事,但对于条件落后的乡村学校来讲,是个巨大的挑战,只有优秀教师才能达到。也就是说,满足条件者都是高手,录取比例还如此之低,能考中吗?我的心中直打鼓。
考试前,我回了趟老家。乡间山清水秀,鸡犬相闻,阡陌交通,美不胜收,适合放松心情。我将此事与某位亲戚聊起,他年过五旬,见多识广,却不免为我担忧:“这个能考中?太不容易了!”一个“太”字,令我深深皱起眉。
考试来临,我记得清楚,2010年8月16日,我早早地爬起床,来到考场。考场内静悄悄的,考生还在临时抱佛脚,不停背诵。监考老师走进教室,一如往常地强调纪律,告诉大家诚信答题,我拿到试卷,写上考号与名字,扫一眼题目,好多题目都见过,整颗心平静下来。整整一年的刻苦,收获丰富,我答得很顺手,书写工整,有条不紊。作文是我的强项。我一直有写作的习惯,已经在报刊上发表多篇文章,根据过往的经历,运用各种写法技巧,撰写一篇感情深厚的散文。答完,我一一检查过去,不敢犯任何错误。哪怕微乎其微,我都小心谨慎。
当天,成绩揭晓,我总分81.25,位列第4名,成功上岸,校长比我先得知消息,他打电话通知我,并祝贺我。我嘴里说着感谢的话语,心中也真是万分感谢他——谢谢他的“另眼相看”。要不是他“处处针对”,我肯定不会背水一战,抱着“必胜”的决心,将自己变成木桩,扎入“不成功便成仁”的土地,终究乌云散开,迎来灿烂的阳光!
从此,我离开工作多年的乡村学校。如今,每每回忆起当年的往事,万分庆幸。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凡事皆有利于我,要么让我成功,要么让我成长。如此来看,世间皆是朋友,没有敌人!
因此,我特别感谢当年的校长。他是我人生路上,最重要的贵人。要不是他,我必然成长缓慢,依旧待在那所偏远的乡村学校,虚度光阴!
